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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前的路遥
高歌
1940年,春寒料峭。响应陕甘宁边区政府的号召,绥德分区动员的佳吴绥米清五县移民大军,川流不息地向延安周围涌来,清涧县石嘴驿区王家堡的王再朝一家,也夹杂其中。
王再朝老汉是个明白人,一眼看到底,老家山高沟窄,人稠地薄,养活眼下这几口人,还凑合,再过二三十年,到孙子辈就不行了,不如趁移民政策,在南老山再安插上一个点,脚踩两只船,互相有个照应。于是他对村长有言在先:烂窑不卖,薄田不退,出去如果不顺意,还回老窝来。那时的移民,一级给一级下有硬任务,好不容易动员通一户,怕他再反悔,村长便满口应承。
王家其实没移远,拖儿带女,两天路程就来到邻近的延川县,离城十五里,有个郭家沟,地处小沟与站川的交汇处,院子里就可听到站川河潺潺的水响。几户人种三架大山和二十来垧川水地,地广人稀,正是王家的用武之地。
岁月不饶人,当王再朝老汉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大儿子王玉德闪上来了,个头不高,一份好苦,睁开眼到再上炕睡觉,手脚不停一阵,耕一天地,回家还捎一大捆柴,连阴天,别的受苦人睡乏觉,他却担土垫圈,滑倒了,爬起来,再担。更让王再朝欣慰的是,玉德忠厚善良,待人实在,变工、帮工,运盐、支前,从不知道耍奸溜滑,老户们都攀着和他搭伴,不几年就拜下十来个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的“拜识”。有了能撑得起门面的替手,王再朝就退居二线,家政托予大儿。
王玉德没有辜负乃父的厚望,他主持家务,舍得使力,舍得出粮,也舍得花钱,十几年间,送老父上山,二弟玉宽和三弟玉富的婚事,都是他一手操办,事情过得排场体面,等把二弟打发回清涧老家,让三弟在舍和沟教上书,他多年苦心积攒的家当也耗费殆尽,还累出一身病。此后,他吃苦耐劳的优势开始锐减,光景渐趋衰落。
尘世上好像没有“公平”二字。王玉德夫妻至老膝下无儿无女,而返回老家的玉宽却连生几个孩子,食难饱肚,衣难蔽体,两口子日夜为难以抚养他们成人而熬煎,万般无奈,想到了把孩子给人,给谁呢,按陕北的习俗,优先考虑本家,玉宽先征求大哥的意见,玉德呢,年近不惑,以后总得有个依托,能抱养自己兄弟的孩子,当然再好不过,毕竟是一架山上下来的,还有,自己带上一个,起码可减轻老二的一份负担。在商量抚养哪一个时,两兄弟各有己见,玉德坚持认为:古人有话,光景行不行,长子不顶门,抱上个小的就是了;玉宽则强调,亲兄弟,不要分什么长次,把大小子卫儿抱过来,省得嫂子擦屎端尿。领受了玉宽的一片诚心,玉德答应让卫儿来延川,户口落在自己名下。
1957年的仲冬,大自然的严寒更甚于政治形势的冷峻。玉宽领上七岁的卫儿,在凛冽的寒风中,踏上第二次移民的途程。卫儿太小了,一百七十里老光子路,靠他那两条短腿把,一小步一小步往前挪,别说生他的玉宽看着心里难受,连过路人瞧见也怪心疼。可卫儿又太大了,要再小上个四五岁,当老子的将他往拿粪兜子里一放,挂在脖颈上,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累是累一点,但比眼睁睁地看着儿子顶寒风朝前移,心里要好受得多。
第二天傍黑,玉宽和卫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来到玉德家。玉德此时的光景,虽不如从前,但较之玉宽,显然强得多。嫂子李桂珍,见领来了侄儿——以后的儿子,喜得眉开眼笑,擀白面,调酱汤,荷包蛋嫩黄嫩黄,油炸葱丝喷香喷香,吃得父子俩汗水直淌。晚上,向西的两孔石窑,老兄弟俩顶一孔,她和卫儿睡一孔。麻油灯下,卫儿那黧黑的圆脸庞,睡梦中小嘴还在嚼着,嘴角泛出涎水,李桂珍惬意地笑了。有了儿,就有了指望,再苦再累,也得把孩子抚养成人,王家也要出个当官的,就像文安驿的曹区长,衫子上缀着四个口袋,裤子缝上也开两个,走起路,手背在背后,连村长都教训。至于让卫儿长大以后,荣登中国文坛的最高奖赏——茅盾文学奖的榜首,这位善良的农村婆姨,根本无从设想。她不懂文学为何物,也不知道茅盾是何许人,更不指望儿子长大写书,靠那还能吃饱饭?
穷人的孩子心眼开,卫儿挺懂事,和村里同年等岁的男女娃娃和睦相处,从不磨牙斗嘴,穿着件不合体的大袄子和打满补丁的裤子,活蹦欢跳于他们中间,“藏野猫”、“打瓦片”、“黄鼬逮鸡”,饿了,回家寻上块冷团子,累了,连露脚趾的鞋也不脱,就上炕歇息,反正除了半截苇子席也没什么怕弄脏的铺陈。
晚上睡下,寒冷难耐,慈眉善目的大妈,将他拉进自己的被窝,捂热他冰冷的双脚片子,不知怎地,大妈觉着卫儿久久不能入睡,布被在轻轻地抖动。
“卫儿,你做什么?”
“我练习写字。”
大妈这才摸见卫儿,用小手指头在肚皮上画着,滚烫的泪珠夺眶而出,她泣不成声地念叨:“过了年,大妈给你买本子,买铅笔,送你也上学。”
“大妈,我不逃学。”
母子俩紧紧地搂在一起。
1958年春季开学,卫儿跑去报名。老师只考了他几个笔划稠的字,会认,也能写对,又出了两道算术题,就傻眼了。老师讲解说,加法是添上,减法是去掉,他理解了,成了“插班生”,跟着上第二学期的课程。注册时,老师说王卫儿名子太土,把“儿”字换成个“国”字,王卫国,是官名,盼其长大当个大官,保卫社会主义祖国。
大跃进,反右倾,王玉德一个劳力顾三口人,苦没有少受,力没有少出,分下的粮却不够吃,更不用说缺钱花。他真怀念四十年代大生产那阵,兵荒马乱,反而丰衣足食,要是还实行那时的政策,他就不信光景顶不上刘家圪崂的首户刘俊宽。
王卫国挺会心疼老人,只要学习用具和同学一样就行了,从不挑吃拣穿,大妈问过他,“卫儿,人家娃娃吃好的,你爱也不?”
“爱哩,有时候爱得口水直往下流,可只要赶紧离开人家,眼看不见,也就不馋了。”卫儿的回答,深深地刺痛着玉德两口子的心,逢上这么懂理的孩子,自己受死,也得供他把书念成,不念书的孩子成不了事,灵猴也须调教到。
四年以后,王卫国考进了延川县城关小学,这座雄踞于县城堂坡的完小,教职工比刘家圪崂的学生还多,四年级以下全是县城干部和居民子弟,穿戴与用具,更非刘家圪崂的学生可比。五、六年级经过统考,招收城关公社范围的部分农村学生,住校、上灶,要交小米、白面、杂面、菜金洋,个别家寒的,拿不起米面,“低标准,瓜菜代”,在家里蒸成菜叶加麸糠的干粮,带到学校在灶房加热吃,这种学生称“半灶生”,王卫国自然属于这一类。开饭钟一响,“半灶生”都得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灶房,抢先取下自己的干粮,要不然,别的学生动开手,他们那些团力结构极差的食品很快就被搅散架,不成形了,手不能拿,只得用筷子往碗里拨拉,碗被占住,汤也无处盛。
尽管学校规定,“半灶生”星期三和星期六下午,课一上完就可以离校,回家取干粮,但夏季天气酷热,糠菜团子极易发霉变酸,从卫生与健康的角度讲,这样的食物不能再吃,但农家的孩子看见东西心疼,舍不得丢弃,硬着头皮也要吃下去,每到这时,他们就离开饭队,躲到墙角,闭着眼,屏住呼吸,伸长脖颈,狼吞虎咽,几大口吞下肚,再来碗熬锅水,就算一顿饭,总比饿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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