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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很高兴,回过头来对老拉比说:“给我你的祝福吧,长老。不要对我再说什么了。你说的话已经够了,再说什么我也听不进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累了,西缅大伯。我想去睡觉了。有时候上帝会在夜里来,给你解释白天发生过的事……晚安,西缅大伯。”负责接待客人的驼背僧正在门外等他。“咱们走吧,”他说,“我带你去你过夜的地方。你叫什么名字,小伙子?”“木匠的儿子。”“我叫耶罗波安。人们也叫我半疯,叫我驼背。叫我什么都成。反正我是干苦活的,干完活就咀嚼上帝给我的干壳子。”“什么干壳子?”驼背笑起来。“这你还不懂,傻瓜?干壳子就是我的灵魂!我嚼完了——晚安,做个美梦——于是卡隆①来了,这回又轮到他咀嚼我了。”他在一扇低矮的小门前站住,把门打开。“进去吧,”他说,你的席子就在屋子后面左边那个角落里。”他呵呵大笑地把年轻人往屋里一推。睡个好觉,小伙子,再做个好梦。别害怕,你会梦见漂亮女人的,她们就在咱们修道院上空飘着呢!”驼背笑得直不起腰来,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马利亚的儿子站着没有挪动脚步;一片漆黑……最初他什么也分辨不出,但逐渐,刷成白色的墙壁隐约显露出来;壁龛里摆着一只水罐闪着幽暗的光辉;一个角落里,两只炯亮的眼睛正紧紧盯在他身上。他伸出两臂,摸索着向前迈了两步。一卷没有打开的草席绊了他一下,他又站住脚。黑暗中的目光随着他的身躯移动。 ①Charon,根据希腊神话,卡隆是厄瑞玻斯和夜女神的儿子,专司在冥河上渡亡灵去冥府。
“晚安,朋友。”马利亚的儿子招呼室内的同伴说,但没有人回答他。身体蜷缩成一团,下巴埋在双膝中间,犹大正靠着墙壁注视着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小屋里回响着。过来……过来……走过来……他不出声地叨念着,搁在胸前的一只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短刀。过来……过来……走过来……他不停地叨念,看着马利亚的儿子一步步走近。走过来……再走近一点……他像念咒语似的口中喃喃着。他的思想回到了自己的出生地,遥远的以都买沙漠的一个小村庄以略。他记得他那通晓魔法的叔父正是这样诱杀豺狗、兔子或是鹧鸪的。他的叔父总是趴在地上,两只火热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准猎物,口中发出既是乞求、又是命令的嘘嘘声:过来……过来……走过来……于是那只飞鸟或者走兽立刻就昏眩了,开始垂着头、喘着气,一步步对着那张嘘嘘召唤的嘴爬过来。犹大嘴中发出嘘嘘的哨音,开始时轻柔、温和,但一下子变得高亢、激越、充满了威胁意味。马利亚的儿子本来已经躺下预备睡觉,吓得一翻身坐起来。是什么人在我身旁?谁在嘘嘘地吹哨子?他闻见空气里有一股从愤怒的野兽身上发出的气味;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犹大兄弟,是你吗?”他平和地问。“把人钉上十字架的刽子手!”黑暗中的那个人咆哮着说,怒气冲冲地用脚跺着地面。“犹大兄弟,”年轻人又叫了对方一声,把别人钉上十字架的人比自己被钉上十字架受的痛苦更大。”红胡子腾身跳出来,把身体一扭,面对面地蹲在马利亚的儿子前边。“我已经向奋锐党的弟兄们宣了誓,也向那个被处死的殉道者的母亲宣了誓,一定要把你处死。欢迎你,做十字架的木匠。我吹了几声口哨你就走来了。”他跳起来,闩上门,然后回到自己的角落,蜷身倚在墙角,脸对着马利亚的儿子。“听见我说的没有?告诉你,我可不给你时间听你号丧。准备好吧!”“我准备好了。”“不用喊叫。快着点!我要趁天亮以前离开这里。”“我很高兴见到你,犹大兄弟。我已经准备好了。召唤我来的不是你,是上帝——所以我就来了。上帝的无限仁慈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你来得正是时候,犹大兄弟。今天晚上我把心里的负担都已甩掉,罪孽全都洗净,我可以把自己呈献给上帝了。我已经厌倦了再同他搏斗,厌倦了再活下去。我把脖子给你,犹大,动手吧。”铁匠呻吟了一声,皱紧眉头。他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是的,他非常厌恶碰到这样自愿伸出来的脖子,像一只小羊羔似的。他要的是抗拒,是拼搏角斗,最后谁把谁杀死,都是真正男子汉热血沸腾互相厮打之后的自然结果,是你死我活的一场拼杀的应得的报酬。马利亚的儿子等待着,伸出了脖子。但是铁匠却伸出一只巨掌,把他推得远远的。“你为什么不反抗?”他吼叫着说。你还是不是个人?站起来跟我打一架。”“我不想反抗,犹大兄弟。我为什么要反抗?你要的也是我要的,无疑也是上帝所要的——所以他才把所有的棋子摆得这么好。难道你还没看出来?我动身到修道院来,你恰好也在同一时刻动身;我到了这里心灵就被洗净——为死作好了准备;你拿着刀蹲在墙角准备杀人;门开了,我走进来……你还需要别的什么征候呢?犹大,我的兄弟?”铁匠什么也没有说。他怀着一团怒火嚼着自己的胡子,热血急速地在体内流动,一阵阵冲到头上来,冲上来的时候把脑子烧得通红,流下去的时候又叫他的面孔变得煞白。“你为什么要钉制十字架?”最后他大声咆哮起来。年轻人低下头。这是他的秘密——他怎能泄露呢?即使他说出来,铁匠又怎能相信呢?上帝叫他做的那些梦;他独自一人时听到的那些声音;还有抓进他头颅里、想把他提升到空中的利爪。他曾一直抵拒着,不愿跟他走——这一切犹大又怎能理解。他抓住罪恶,精疲力竭地紧紧抓住;那是把他牵系在人世间的唯一方法。“我不能向你解释,我的兄弟犹大。你要原谅我。”他甚感歉疚地说。“我真的不能。”铁匠换了个姿势,为了在黑暗中能更清楚看到年轻人的面容。他贪婪地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身体缩回来,重新靠在墙上。他到底是个什么人?他问自己。我真不理解。我怀疑他是不是正被魔鬼牵着走——还是被上帝?不管被谁,那只揪着他的手可一刻也没有放松。这个该死的家伙,他一点也不反抗,不反抗也许就是最大的反抗。叫我屠宰羊羔我可下不了手;我能杀人,但是不能宰羊。“你是个胆小鬼,是谁也看不起的倒霉蛋!”铁匠发起火来。“咳,你为什么不下到地狱去?人家在你这半张脸上掴了一掌,你呢?你把那半张也递过去叫人打。你看到一把刀子就马上把脖子伸出来。谁碰到你都会觉得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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