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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住呼吸等待着。没有人回答。只有夜的永恒声响甜蜜地、平静地在大地回响:蟋蟀和蚱蜢的鸣声,吃奶的小羊羔的咩叫;远处,几只狗在黑暗中发现了人们看不到的东西,连声吠叫……他向前探着头,肯定杉树底下有人站着,就在他对面。“请你出来吧……请你……”他低声乞求,想召唤那始终不肯露面的身影。他等待着。这时他已经不再发抖,但汗珠却从腋下,从额头上不断冒出来。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听着。有一刻他幻想自己听到了笑声,从黑暗中轻轻传来的笑声;在另一刻,他又仿佛看到大气在旋转、凝聚,幻化出一个人形,但转瞬又消失不见。因为过分努力,他的身体好像一点点在消融。他用尽力气想把那暗影牵住。不再呼叫,他只是乞求。双膝跪在地上,伸着头,在杉树下面等待,身体一点点在融化……双膝被岩石硌破了,他换了一个姿势,把身体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就在这个时候,他并未失去心头的平静却尖叫一声,他看见她了——在紧闭的双目中见到了她。但不是他期待的那个女人。他本来以为会看到自己的母亲,会看到她把手放在他头上,又伤心又气恼地责骂他。可是他看到的是什么呢?他浑身颤抖着慢慢睁开眼。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人的威猛的身躯,从头到脚裹着片片青铜缀成的铠甲,颈上长着一颗鹰头,黄眼睛、勾鼻子、勾形的铁嘴叼着一大块肉。这个鹰头女人声色不动地、冷冷地注视着马利亚的儿子。“你不是我料想中的样子,”他低声说,你不是母亲……可怜可怜我,开口说话吧。你到底是谁?”他问,他等着她回答。他又问。回答他的只是那双在黑暗中炯炯发光的黄色圆眼睛。忽然间,马利亚的儿子什么都懂了。“你就是诅咒!”他喊了一声,面朝下摔倒在地。他头上繁星闪烁,但身下的大地却用石头同荆棘把他刺得遍体鳞伤。他一直张着两臂,扭动身体。他挣扎,呻吟,好像他伏在上面的土地是把他钉于其上的一个巨大的十字架。黑夜连同它的大小侍从——群星和夜鸟,从他头上飞驰过去。四面八方传来犬吠声;它们是人的驯仆,守在打麦场上保护着主人的财富。夜寒袭人;耶稣浑身颤抖。有一会儿他睡着了,梦中他好像在半空游荡着,飞到一个遥远的温暖的国土,但马上又被掷回到这块布满乱石的山头上。将近午夜的时候,他听到山下响起一阵丁当的铃声,铃声后面一个赶驼人正在唱一支忧伤的歌。他听见人们唧唧哝哝地讲话,一个人在叹气,还有一个女人的清脆的语声也从黑暗中传来。但是这些声音很快就过去了,大路又一次变得寂静了……跨在一匹备着金色鞍鞯的骆驼上、泪痕满面、脂粉已成为一片污渍的正是抹大拉。这天午夜她正好也从这里经过。四面八方来的富商都到了马加丹。但是不论在井边或者她家中,都不见抹大拉的踪迹。最后商人只好挑出一只骆驼,备上最华丽的金鞍辔,叫他们的骆驼伕子到外面去找她,火速把她接回去。这些商
人来自很远的地方,一路颠簸劳顿,也遇到不少风险,但是他们念念不忘能在马加丹找到这个漂亮女人,于是又有了力气。但他们没有找到,这才派了赶骆驼的到别处去寻找,自己则排成一队坐在抹大拉的院子里,闭着眼睛等候。骆驼的铃声在黑夜里越来越轻柔,越来越悦耳。在马利亚的儿子的耳朵里,简直像一个人的咯咯笑声,又像一股清泉,流入低处的果园,汩汩作响,亲昵地叫着他的名字。他就这样听着驼铃那令人心旷神怡的鸣响,又一次进入梦乡。他做了一个梦。世界好像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繁花似锦,上帝是一个刚刚长大、仍然带着一身稚气的牧羊小童,橄榄色皮肤、生着扭曲的双角。他正坐在一个贮水池边上吹笛子。马利亚的儿子一生中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美妙、这样令人心醉的笛声。当牧羊童子的上帝正这样吹奏音乐的时候,大地的泥土开始震颤,一撮一撮地分裂成许多小块。接着它们就隆起来,形成一个个的小圆球,而且有了生命。突然间,草地上到处蹿跳着长着花环般犄角的小鹿。上帝又探过身去注视了一会儿水池:水池里出现一群小鱼;他仰头望着树,树叶开始变形,成为啁啁啾啾啼叫的无数小鸟。上帝吹奏得越来越快,音乐近乎疯狂。两只像人一样大的昆虫从土里钻出来,立刻在春天的青草地上拥抱到一起。它们从草地的一端滚到另一端,交合又分开,分开又交合,肆无忌惮地笑着,嘲弄地看着牧羊童,发出嘶嘶的讥笑声。小孩放下笛子,看着这大胆、猥亵的一雌一雄。后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一下子用脚把笛子折断,于是鹿啊,鸟啊,树啊,水啊,身体仍然黏合着的男人女人啊,突然全都消逝了。马利亚的儿子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但是就在他梦醒前一刻,他清清楚楚看到那一对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倏地一下落到他自己脏腑的幽深陷阱里。他心惊胆战地一下子跳了起来。“哎呀,我的内心难道还这么龌龊,这么污秽!”他把系在腰间的带钉子的皮带解下来,把身上的衣服扔在脚下,一句话不说就鞭打起自己来。他狠狠地抽打自己的大腿、脊背和脸。鲜血不停地淌下来,溅满全身。他感觉到自己在流血,开始安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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