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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头发滑落下来,披散在肩膀上。她用手梳理了一下,重新塞在头巾下面。她向儿子身边迈近一步,但当她看到阳光照耀下儿子的面孔时,不由得惊讶地悸动了一下。这一张脸为什么总是不停地变化着啊!为什么它像水一样流动不定?每天她第一次看到他,总是发现他的前额、他的眼睛和嘴角闪动着一种奇异的光辉,发现他面露笑容,有时是欢欣的,有时则是悲戚的苦笑。还有些时候,母亲看到的是欲念的闪光在他的前额、下颚和脖颈上闪动,好像把整个他都吞噬了。今天母亲看到的是:他眼睛里跳动着黑色的火焰。她非常害怕。本想问他,你到底是谁?但是话到嘴边,她又克制住了。“我的孩子!”她嘴唇哆哆嗦嗦地叫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想弄清楚这个成年的男子汉到底是不是自己儿子。他会不会回过头来看看她,会不会跟她说话?他没有回头。他挺了挺腰杆,把十字架稳妥地背在背上,便一步步走出门外。他的脚步这次走得很稳。母亲倚着门柱站着,看他步履轻捷地从一块石头迈到另一块石头上,一直走上山坡。只有上帝知道,他从哪儿来的这么大力气!在他背上的不是十字架,而是两只翅膀,推动他凌空而行!“主啊,我的上帝,”母亲思想混乱地喃喃说,“他究竟是谁?是谁的儿子?他跟他父亲一点也不一样;跟谁都不一样。他每天都在变化。他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不同的人……噢,我的脑子简直乱成一锅粥了。”她记得有一天下午自己坐在庭院的水井旁边,怀里搂着他。那是一个夏天,头顶的葡萄架结满了葡萄。新生的婴儿吃着奶,她沉沉地睡着了,但在她还没有完全睡实以前,在短短的一瞬间,她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好像梦见天上出现了一个天使,手里晃动着一颗星,一盏灯笼似的星星。天使走下来用星星照亮了大地。黑暗中出现了一条弯曲的大路。大路光明耀眼,像一道闪电。后来这条路就爬到她身边,在她脚下消失了。她心驰神往地注视着这条路,想弄清楚它从什么地方开始,为什么通到她的脚跟下面就停止了。正在此时,她又抬起头来——她看见什么了?星星在她头上静止不动了,三个骑马的人出现在星光照耀下的大路上,每人头上都戴着金灿灿的王冠。他们停歇了一会儿,望了望天空,看见悬在半空的星星,就策马向她飞驰过来。这时,母亲已经看清这三人的面貌了。中间的一个像是一朵白玫瑰,那是一个面颊仍覆着一层绒须的金发美少年。右边是一个黄皮肤、吊眼梢、黑须尖翘的人。左边是一个黑人,鬈曲的头发已经斑白,耳朵戴着金环,牙齿洁白闪亮。母亲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他们,也没来得及挡住婴儿的眼睛,以免被那耀眼的光辉刺伤,三个骑马人已经走到跟前,离鞍下马,在她面前跪倒。白皮肤的王子首先走过来。婴儿甩脱了母亲的胸脯,笔直地站在母亲膝上。王子摘下头上的王冠,恭恭敬敬地把它放在婴儿脚下。黑人第二个跪倒在地,从衣服里拿出一把翠绿宝石和红宝石,轻轻地放在婴儿的小脑瓜上。最后是那个黄皮肤的人,伸手将一大把孔雀羽毛放在小孩脚下,叫他拿着玩……婴儿看着这三个人,对他们笑了笑,但是,他的小手并没有伸出去触摸这些礼物。三个王子一下子都消失了,接着出现了一个年轻牧羊人,穿着羊皮缝制的衣服,双手捧着一罐热羊奶。婴儿一看见羊奶,就在母亲膝头上手舞足蹈地跳起来。他把小脸儿伏在罐上,高兴地、贪婪地喝起来……身子倚在门柱上,母亲回忆起这个长梦,叹了口气。她的这个儿子曾给她带来过多么美好的希望!术士们为他占算,曾预言过多么辉煌的前途!就是老拉比不也曾注视着他,打开经书,为他朗读先知们的圣迹,又在孩子的胸上、眼睛里,甚至足踵上寻找过印记么?但她伤心啊!随着时间流逝,她的希望一个个都破灭了。她的这个儿子选择了一条邪恶的道路,离开一般人的行径越来越远了。她把头巾紧了紧,扣上门闩,也顺着山坡走上去。她要去看看那个人怎样被钉上十字架——只是为了把时间打发掉。
母亲疾步行走,想赶快混进人群,不让别人注意到她。她已经听见前面妇女的尖叫声。她后面有一群人走得气喘吁吁,一边走一边咒骂。这些人赤着脚,身体龌龊,头发蓬乱,衣衫底下掖着短刀。跟在这些人后面的是一些老人;最后还有瘸子、盲人和残废人。土地在人们的脚下吱吱作响,尘埃扬起,空气里弥漫着汗酸味。头顶上的太阳这时已经开始发出灼热的火焰。一个老太婆回过头来看见了马利亚,骂了一句。两个邻居故意把脸扭过去,吐了口唾沫为了驱邪。一个刚刚结婚的青年女子打了个哆嗦,连忙把裙子敛起来,生怕这个做十字架的木匠的母亲从她身旁走过时碰着她的裙子。马利亚叹了口气,把紫罗兰色的头巾系得更紧一些,只露出一双充满谴责的杏核形眼睛和闭得紧紧的气鼓鼓的嘴巴。她在一块块石头上踉踉跄跄地使劲往前走,想尽快跑到最前面,在人群杂沓的地方匿迹。她听见身边不断传来嘀嘀咕咕的议论,但是把心一横,只顾低头走自己的路。我的儿子已经沦落到何等地步了,她在想,我的儿子,我的宝贝儿子!……她继续往前走,为了不叫自己哭出来,使劲咬着头巾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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