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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医师,你是个傻ㄚ头,我想这就是爱。不怕你觉得恶心。”原本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老妇人,话越说越是流畅,说着说着竟然笑了:“我爱过他,他也爱过我,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困难。我们都是……坏人,他放弃了他的家庭,我放弃了我的。他的太太不原谅他,孩子也和他没联络,我也是……我先生后来死了,我想要回去奔丧,其实……是想回去看孩子,他们却不认我了。我的女儿说,是我先不要他们的……她说的对,从此我们就没有联络了……
“庄医师,你说,我是个坏人,我现在孤单在这里等死,活该……对不对?”
老妇人一会儿笑,一会儿哭。
“廖阿姨,才刚动完手术别用手揉眼睛——”庄静说。
“噢,我忘了……就是这样,我的故事就是这样……”老妇人说:“我活了七十多岁了……老天爷啊,当时那么难熬的日子,好像……几分钟也讲完了……”
庄静沉默着。
“庄医师,谢谢你听我讲……我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听你的声音,很有一种好像……很安心的感觉。”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认识你不久,却好像认识了很久——好像你比我的女儿还亲……”
“我……想问一个问题,可以吗?”庄静轻拍老妇人的手:“你——后不后悔?”
“唉……”老妇人闭起了眼睛。答案却是出乎意料的:“我也想过这件事呢……我曾经很后悔,现在……快死了,却不后悔了……
“因为……我至少有一个还要花几分钟讲完的故事。不瞒你说,这几天,我一直看到他在床边看我,笑着看我……因为白内障的缘故,他的样子我看得模模糊糊的……我知道,不会太久了,我会看到他的……这是我要动手术的原因,我怕我到了另一个世界……还看不清楚他……”
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慢慢地,她闭起了眼睛,庄静知道自己该告辞了,老妇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该让她休息了。
她离开前,护士还是悄悄告诉她,老太太应该是回光返照,因为入院后,她精神从没这么好。
长廊还是阴暗无光,寂静无人。她始终没有告诉老妇人,他想看清楚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
那个名叫“廖篮”的病例,像尖锐的钩子挑出了她的记忆。她曾在母亲去世时整理她的记事本,看到这个名字,下头标明的是一行辱骂的字眼:老狐狸精……
她也想起母亲过世时那一双疯狂想要复仇的眼睛。
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暗巷尽头的病房里相逢。
然而,她不是一个能够报仇的人,不是一个擅长记恨的人,她想,如果她有如此潜力,她早就像母亲口中的姐姐一样,没心没肺地走了。不会留到最后,忍受一切折磨。母亲精神最不稳定的那些年,除了曾经拿刀砍过她的背之外,还常常翻倒桌上碗盘,怀疑她有意害死自己的生母。
没想到,廖阿姨所形容的父亲,在晚年时的精神状况,竟然和母亲差不多……
算来,发生事情的那段时间,应该就是廖阿姨安详过世的时候吧。
庄静做完三台白内障手术走出手术室时,廊外的护士们正聚拢着窃窃私语,说江医师出事了。
“什么事?”
“刚刚你在动手术时,江太太打电话给你,说她正往医院赶来。我说你在动手术。”护士说:“十五分钟前,就听说她来了。”
“有好戏可以看啰,他太太到医院来抓人了。”她们说:“正在江医师办公室吵闹呢。江医师那么花,真是夜路走多了,一定会碰到鬼……”
庄静按捺不住好奇心探看。她看到的江太太,两眼血丝,几乎披头散发地坐在江医师的办公室里,旁边有警员,还有几个陌生男子,有人忙着东翻西找。江医师气得咆哮,要他们不许动。但没人听他的。
就坐在那张她熟悉的沙发床上。
“我这么信任你,你竟然……”
“我说过好几次了,你误会了!”
“那她在你办公室里做什么?”江太太说:“人家查得千真万确!那些半夜打到我们家的电话,都是你办公室里打出来的!你和她一直在这里偷腥,她故意打来的,对不对?”
站在众人身后,顺着江太太的指尖望过去,庄静看到小护士小朵的脸。小朵的衣服显然是在匆忙间穿上的,扣子都扣错了。
“他很早就对我说他要和你离婚,”小朵也一脸凶悍:“我只是想早一点通知你,你老公并不爱你。”
江太太暴跳如雷,抓起东西就摔,旁人忙着劝她。
江医师冷冷站在一旁,对两个女人相斗束手无策。这时的他看来一点也不幽默。
庄静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江医师还有第四者。
她很惊讶,自己竟然没有一点受害者的情绪,甚至,有点庆幸,出了丑的当事人不是自己。
她只是遗憾,如果有一天,她跟廖阿姨一样老,不知该怎么跟人家讲起这一生的故事。廖阿姨的故事,还有惊心动魄的情节,而她的故事,应该是个更难以启齿的笑话吧。对于人生的选择,廖阿姨比她勇敢。
她默默地离开现场。手术房里,还有病人等着她呢。
那天下班后,她想跟廖阿姨打招呼再走,走过了医院最阴暗的长廊时,她已有奇妙的预感。天已经黑了,暗巷更显阴森,在静寂无声的角落里,她仿佛看见,有人站在那儿注视着她。走到病房,果然发现她的床空了。护士说,下午时,廖阿姨走了,走时她的嘴角挂着微笑,表情很安详。
而那个晚上,她梦见了自己的母亲。第一次,母亲温和地对她笑着。她像一尾金鱼一样在她梦境的水域里游走飘移,好像要告诉她,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一切恩怨都忘了算了。
从小,她极少有平静的梦。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吧,她很理性地想:这样的梦或许只是天赐的礼物,用来安抚自己的失落与悲伤。然而,仍然有一种没来由的安心感,在多年之后,翩翩然降临到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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