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老妇人殷殷切切地恳求着。
看着她皱纹满面的脸,庄静心里忽然钻出了一个狰狞的声音,
咬牙切齿地说着: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的,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这些日子,天气变化十分诡谲,才发了一会儿呆,抬头,净亮的天色已经罩上一层黑纱,远方云层里的雷声在耳边响起。
“有台风要来吗?”庄静问护士。
“没有听说啊,庄医师,应该只是夏天正常现象,最近常有雷阵雨,你没发现吗?”
“是吗?”她一直待在手术室里,应付一双又一双被白内障蒙蔽的眼睛,完全忘了冰冷的手术室外头的阴晴。当眼科医师十年了,她百分之九十的工作,都在处理白内障,变化不大,工作有些无聊,但这种无聊中所包容的稳定感,却使她安心。
走在狭窄的长廊里,巨大的雨针哗啦哗啦打下,一拳一拳痛击着大地似的。通往三等病房的巷子很暗,护士们总口耳相传,说半夜这条巷子里有些没有脚的鬼魂在这里窃窃私语,说得跟真的一样。
她不相信这些,却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就算与鬼魂狭路相逢,不要惊扰他们,也算是功德一桩。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有他选择存在方式的权利,就像她选择在这家医院安身立命一般。
然而,她这几个月有时会往这里走动,有时还是半夜,偏偏没有看到什么。“有听说人杀人,倒没听过鬼杀人。”她总对年轻护士们这么说。
老病房和崭新的主建筑物靠一条老旧的走道相连。护士们称这条巷子为“暗巷”,也有人说它是“鬼巷”。
暗巷很长,最尽头再往地下室走,就是旧太平间原址。老建筑被规划成了病房。住院的病人们如果有点办法的话,都想搬出附近这几间“不祥”的病房。
这些病房,等于是安宁病房,住的都是年老的重症病人,通常没有清醒着出院的。在她的想法里,这和不祥也没什么关系。因为医院私底下确实将这几间病房拨给贫病无依、只靠着社会救助奄奄一息的老人们使用。换句话说,也没有人会抗议些什么。
自从发现这个叫做“廖篮”的老太太住在这家医院之后,庄静每隔一、两天就不自觉地往长廊走过来。
“廖……廖阿姨,你还好吗?”
叫了好几声,病床上的老人一动也不动。她屏住呼吸——她不会已经……
庄静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老太太就醒觉了。
“噢,”老人呻吟了一声,努力睁开眼睛,眼里却好像有一片云牢牢遮住她的视线:“吃药了?”
“不是,廖阿姨,我是庄医师,来看你的。”
她是一个独居老人,病得奄奄一息时,才被社工人员送来,庄静帮江主任整理资料,意外地发现了这个病例。老妇人被送到医院时,没有人会想到,一个人可以病到这样的地步,竟还没有接受任何治疗。老妇人却很坦然,说自己反正也活不了太久。
看到老妇人的病例表时,庄静好像触了电一样。
“噢……我想起来了,庄医师……眼科庄医师……”老妇人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被庄静按住了:“躺着就好。你还好吗?”
“还好……再好,也不会太好……”老人力气微弱,连微笑的嘴型都撑不起来了。“庄医师,你告诉过我,你是眼科医师对吧?我……这几天想……想问你,是不是……可以让我开白内障?”
“啊?”庄静很讶异老妇人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她是乳癌末期患者,癌症已转移,在她身体的许多器官年内都存在着,吞噬着她的肉体和生命力,病床附近的空气都飘着一种腐败的气息。不久前主治医师江主任才对她说,她应该撑不过这个月。
“我想……我走以前,看清楚一点……”老妇人的语气很平和,好像死亡只是一个随时来探访的朋友似的,“我……也想把你看清楚,庄医师……你我非亲非故,你真好,这么常来看我……你真好,答应我好吗?”
“我……要跟你的医师商量看看。”庄静想了想说。
“要快,慢点就来不及了,好不好?”老人像个小孩似的,用一种略带撒娇似的口气要求着,颤抖的手往床边置物柜方向吃力地掏着。
“你要拿什么?我帮你。”庄静说。
老人要她帮忙拿出一个花布小包裹。“帮我打开来……”
一个镶黄金的老式女用翠玉戒指。“庄医师……我也没值钱的东西了,没钱付医药费,这是送你的,拜托你……这是我最后一个愿望……”
庄静着急了:“廖阿姨,不用的,不用医药费,你有保险,不……不用钱的……”她把戒指塞进老人的手里,找个理由告辞了。
老妇人殷殷切切地恳求着。看着她皱纹满面的脸,庄静心里忽然钻出了一个狰狞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说着: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的,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