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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男孩在一家出版社上班,是美术编辑。她以前在报章杂志上看过他的作品,说他是新锐插画家。
李晓燕很早就注意到他。他叫陈尚文,笔名是Wen,她很喜欢他那些超现实的作品。就算他画的是骷髅,也有一种温暖的色泽,和她的画风很不一样。她只用白跟黑,这世界上最孤单、最不需要解释的颜色。
她不是故意的,太色彩缤纷的色泽,让她打从心里不舒服。
他长得不像印象中的艺术家,笑起来很天真憨厚的样子。他比她大两岁,刚从大学毕业,刚出社会。单眼皮,个子不矮,皮肤很白,右脸有一个酒窝。
她虽然很不擅长跟人说话,不敢正面迎视陌生人,但她天生有一种看过一个人就过目不忘的本领,那天到便利商店买东西时,看到他的身影,啊,原来他住附近啊,一路默默地跟着他到这栋大楼来。
跟着他上了楼。发现他隔壁的房间正在出租。好像有许多声音怂恿她似的,她决定租下那间小套房。
这栋大楼的租金,比她以前租住的每一间房都要高些。她必须多做一点工作才能负担。
可是,她需要一些理由,一些活下去的理由,一个让她可以开心活着、每天早上愿意起床的理由。让她对未来有一点好奇心。
好像汽车需要汽油才能让引擎起动一般,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感冒了吗?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她走到附近的药妆店买了一盒感冒药。
“是B栋十四楼的李小姐吗?”走进大楼时管理员伯伯一脸笑,问她。“李小姐,你做什么的,怎么每天都在家呀?”
“没……没……没事。”她觉得胸腔在发烫,一阵头晕,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没事,你也没念书,靠什么生活呀?爸妈呢?怎么没看过他们来看你呀?”管理员伯伯连珠炮般地发问。
“我……我……”胸口好像有一块石头,逼得她快断气了。还好这时候,电梯门开了,她飞也似地冲进电梯里头。
关上门时,她还在喘气。心脏像要跳出胸腔来。
她就是没有办法跟陌生人说话,打从心里抗拒着开口。姐姐说她得的是社交困难症,要她看医生,她不肯。如果没有她姐姐,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来。姐姐是她和外界沟通的桥梁。
如果没有网络,她应该没有谋生能力。
她很习惯一整天都不说话。她感谢现代科技创造了网络这样的东西,不必用嘴巴说话,不必找话题,不必面对人,不用绞尽脑汁想该怎么回答。
有时她希望自己是个哑巴,或者又聋又哑,这样,别人就不会误会她。一个会讲话却不讲话的人,活着实在麻烦。
然而,她其实很愿意沟通,在网络上,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买家的问题。不说话,脑海里却有很多声音,她也会无声无息地对自己说话。在她的脑袋里有一个看似静默却吵闹的世界,像一个交易热络的市场。
晓燕拿起麦克笔,吃着从便利商店买来的面包,开始一天的工作。她画的骷髅比他画的阴森瘦削些,骷髅的嘴里,吐出了一串打了死结的一大把荆棘。这个礼拜是她开业以来生意最不好的一个星期,总共只卖出八顶帽子,恐怕连吃饭都不够。不过,她不太发愁,吃便利商店的便当就可以活下去。
桌上那包感冒药好像在看她似的。该不该送去给他呢?她决定冒一次险。
她悄悄将感冒药用白色信封包好,趁着管理员交接的空档,放进楼下的信箱。信封上只写了“保重”两个字。
塞进去后,她又犹豫了好久。心跳得好厉害。心想自己真蠢,有谁敢吃下“陌生的感冒药”呢?他总不可能会完全没有疑心,是谁在暗中打探,知道他感冒了?
翻垃圾不是一件文雅高尚的事,她知道。有一次,她不小心翻到了来自于厕所的那一包。如今她已经可以清楚地判断,有铅笔屑的才是他书桌旁的那一包。他仍然用铅笔和色铅笔画插图,再把图样扫瞄进计算机。
“你真的很变态耶。”心里有个声音对她说。
可是就是没有办法阻止自己的好奇。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吃掉感冒药。不过,可以从浅绿色垃圾袋里卫生纸的数量感觉到,他好多了。
她从几张草稿上头判断,他决定为自己设计一个博客,叫做“Wen's Melody”。Wen是他的名字,Melody是双关语吗?他用2B铅笔画了一只正在唱歌的浅苹果绿色猫熊,猫熊的嘴里吐出了一串音符代表自己——在猫熊的眼眶下拉出了一条线,写着:长期熬夜的我,为了爱,还是在唱歌。
等了好几天,她才在网络上看到他的博客。
网站是浅绿色的。他很喜欢浅绿色。他在博客里说:
浅绿色是春天的颜色,草绿了,花开了,鸟儿叫了,充满希望的颜色。
浅绿色是我的Melody。不管在什么时候,我都希望心里有浅绿色的旋律。
他也为自己画了一张自画像,把自己的单眼皮画得满传神的,戴着棒球帽,帽子上有海鸥的图样。
那么,今天就画海鸥吧。她在帽子上画了无数的海鸥。
猫熊太可爱了些,不适合她的画风,她想了一下,画了一只高高瘦瘦的猫熊,那只猫熊像罗丹的“思想者”一样,蹲坐着,深沉地思考着,有一点愁眉苦脸的样子。
画图,拍照,标价,上网拍卖。这些重复的孤独,让她觉得安心。
电话响了。把她吓了一跳,孤单时她总是很专心,画画时也总是专心到整个人快溶进麦克笔里似的。
“喂,晓燕,你好吗?吃东西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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