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一九六九年,张二梅十岁,她说:深挖洞,广积粮。当然这话不是张二梅说的,是伟大领袖说的,大人们在会上反复学习,大标语刷在墙壁上,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鲜红的大字随处可见。一时间,机关学校工厂,全民开挖防空洞,随时准备苏修的飞机来轰炸。
我们的游戏还没开始就结束了,真正的防空洞在南流的丘陵山坡日日掘进,新鲜的土腥气弥漫在南流,铁铲锄头携带着山上的气味停留在每一个家庭的门背后。山坡被挖开了,就像一只巨大的鸡被开了膛,露出了红色的内脏。小学生挖战壕,大人们挖防空洞,我们看见了浅处的棺材,深处的白骨。盛放骨头的坛子被打碎,白色的骨头废弃在山坡上,零散而阴森。棺材坑里植物茂盛,旁边生长的粘子果又红又大,充满诱人的危险。
还有过很多政治化的游戏,两军对垒的“摸电”,刘胡兰就义,白毛女在娘娘庙,等等,都是在农业局的院子里。我们的游戏如同橘子树和扶桑花,郁郁葱葱,带着美艳的颜色,以及夏天的气息,停留在一九六九年。它们繁花似锦,仍未褪色,但已跟随一九六九年远去。一九六九年,疏散城镇人口,我离开南流,到老家农村,一切游戏就在这一年结束了。
有关农业局,我还看见过新娘和棺材。新娘已不知去向,棺材依稀,是真的见过,或是只存在于传说中?死去的人是农业局的局长,我见到过他的妻子,她从农业局的小门出来,走下码头,去洗衣服。她戴着我们南流的笠帽,在阴天也戴着,听说她被剪了阴阳头,笠帽是用来遮住头发的。我跟他的女儿玩过一次,在沙滩上挖地道,他女儿讲一口N城话,声音和语调像后来的杨海燕王雪,洋派,与南流镇很不谐调。他们全家来自N城,我们眼中的大城市。
张二梅告诉我们,局长老婆生活讲究,连小便都要用草纸擦屁股,她亲眼看到过。那黄色的草纸剪成四四方方的,巴掌那么大。真的是太讲究了,南流镇上的人没有这么浪费的。最小的卫生习惯,在张二梅看来是那么刺眼,局长一被批斗她就管局长的妻子叫王光美。
那一天上午,天很阴,沙街上有人说,农业局死人了,被斗死的,吊了整整一夜,绑着拇指吊,手都快断了,有人踢他,他五十岁了,受不了折磨,就死了。
他的妻子没有哭,她仍戴着南流的笠帽,到河边的码头去。她跟谁都不说话。
水运合作社是另一个部落,它在沙街上,但它的根基是在水中。它是许多船组成的,船从不知什么地方来,它们停在沙街的码头上,船上的人走下来,在水运社里住上一夜,第二天他们就走了。
水运社就像一个客栈,一间大屋子里有许多床,是架床。屋子暗而潮湿,有一些神色木然的人坐在里面,床上放着包袱。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