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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借用一下您的洗手间吗？”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安德拉茨的港口。穿梭在那些带帆的白色游艇间，我觉得非常吃惊。这么多豪华游艇排在一起的场面，我只在电影里见到过，比如那部记录亚里士多德·奥纳西斯*生平的片子，场面十分震撼。唯一令人觉得可惜的是，这些游艇的名字却大多愚蠢可笑，比如用来励志的“挫败”，用来装可爱的“哈斯熊”，用来装清纯的“毛头小子”等等等等。看着这些豪华游艇被如此糟蹋，实在让人觉得暴殄天物。
怎么会想到用“毛头小子”这样的名字呢？我费劲儿思量，差点忘了此行的目的是要去找洗手间。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如此，反正我是那种要么不想，只要想上厕所了，就十分迫切的人。有一次，我们准备开车远足。其实我早就准备好了，从早上起就滴水未进，可惜还是在第一个加油站就去了洗手间。本老笑我，说我和老太太似的，而女友莫娜则在一次从德国北部圣彼德奥尔丁游玩归来之后，给我提了个建议：下次出游之前，系上尿布，或者让医生装个导尿管。莫娜是个护士，老喜欢开这种玩笑，不过事实也确实如此，我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似乎都用来找卫生间了。
所以，对我来说，这种情形再熟悉不过了：安娜贝尔·莱昂哈德夹紧双腿，在没有洗手间的地方匆匆穿行。而这一次，我是在马略卡岛安德拉茨游艇港口。好在经过多年实践，我对卫生间似乎有着近乎直觉的敏锐，即使在没有公共卫生间的地方，我也总能找到合适的替代场所。如果出书的话，我一定会写一本《帕多瓦到巴黎——洗手间终极指南》，那一定会非常畅销！我想，我这一辈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可能就是：“请问，我能否借用一下您的洗手间？”
“我能借用一下您的洗手间吗？”我面前的那个男人正背对着我，在游艇上擦着甲板。通常情况下，我是不会主动和这样的男人搭话的，因为仅从他的背影，从他的后脑勺，从他的动作，你就知道这是一个充满自信的人。无奈人有三急，他是我唯一碰到的一个陌生人，我只能鼓起勇气向他求助了。
我曾在很多极其简陋肮脏的地方解决过内急，如果正常情况下，我想，不戴上防毒面具，我是不会进去的。这个人不过是长了个让人生畏的后脑勺，比起那些情况来，简直小儿科了，我暗暗安慰自己。
他转过头来，略带一些惊讶，友好地打量了我一下。就在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跳加快，如果我再年轻个七八岁，瘦个十来斤，并时不时为意大利的《时尚》当当封面女郎的话，我想，我们之间一定会有故事发生，而他也一定会改变我的生活。
他十分阳光，看上去就像一个大男孩。我敢打赌，他肯定不到三十岁。那样子就像似乎还没习惯自己高大瘦削的身材一样，老要提醒自己，别因为自己的胳膊太长，把桌上的东西不小心碰到了地上。一头金色的短发，略微带卷，笑容就像一直挂在脸上似的，看上去十分友善。他一定经常躺在海边晒太阳，大口喝着在海里冰镇过的啤酒，到了晚上就和哥们儿一起去偷几个奔驰车的星徽玩玩。赶上节假日，就到游乐场去玩玩射击，给女友赢一个大大的泰迪熊。
“当然，洗手间在下面。”
刚才我一定是做梦似的盯着他看。
“顺着阶梯下去，右手第三个门。”
“什么？”
“嗯，洗手间在那儿。”
“噢，对，十分感谢！”我略带恍惚地嘟囔着。
和这位阳光大男孩的邂逅，居然是因为我要解决正常的生理需要，而不是由于我的万千风情，实在让人尴尬。如果有一天我们结婚了，住着别墅，养一只拉布拉多犬，生两个人见人爱的孩子。他们有着专门的钢琴老师，有空就骑骑自己的矮种马，这时我却要和孩子们讲述我的罗曼史：“要不是妈妈当年着急上厕所，爸爸是不会认识妈妈的。”
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绝不该有这么个开头。可是又能如何呢？这是无法选择的。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一段没有达到电影水准开头的恋情，却不一定会永远平庸。比如我和塞巴斯蒂安的初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1987年的除夕夜，由于塞巴斯蒂安将一瓶香槟酒浇在我的大衣风帽上，于是我们结识了。至今我都非常感激他，因为他拯救了我。
那天深夜，我和一帮朋友站在阿尔斯特河边，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漂亮极了。因为之前我特意地打扮了自己，将一块深色的人造毛皮作为镶边，缝在大衣的领子和风帽上——现在我都庆幸自己一辈子就做过这么唯一一次。十六岁的我，拥有一头长发，再配上这样的装饰，我仿佛成了戴安娜王妃。
于是我迅速做出决定，像一个贵妇那样，在夜空里燃起一支烟花。可惜的是，事情并没有如我预期般发展，烟花撞到一棵树后，很快就像“飞去来器”* 一样又飞了回来，准确地落在我那缝着人造毛皮的风帽里。随着人造毛皮冒烟，我的头发也烧了起来，而我当时还不明就里。这时，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急匆匆地跑过来，将一瓶香槟酒劈头盖脸地浇在我脑袋上。
塞巴斯蒂安的举动没能挽救我的长发，而那件大衣自然也彻底毁了。不过这次惨剧，却让我和塞巴斯蒂安热恋了三个月，成了令人羡慕的一对。这说明什么？我提醒自己，即使和这位帅气的游艇主是因为尿急而相识，但是却完全可以拥有一个梦幻般的结局。
我在洗手间里没待多久，但却依然利用这短暂的时间，给自己补了补妆。我有一个不错的习惯，总是随身带着润唇膏和梳子，以备不时之需。我看着镜子，尽量让自己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显得自然。
行，该出手了，我得意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今天要是不搞定他，绝对不离开这艘游艇！一直想寻求变化的我，终于看到了眼前的机会，这是绝不容错过的。我如果主动找他搭讪，一定会有不错的收获。于是我深深吸了口气，来到他面前，却听到自己不可思议地来了一句：“谢谢，再见！”
见鬼，我怎么会说了这么一句话？我的下意识似乎每次都如此，总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有点像我一年前雇的那个不懂事的钟点工。每当我等不及，将家里打扫干净的时候，这位女士就姗姗而来了；而每当本在家呼朋唤友，弄得满地都是啤酒瓶和烟头的时候，这位女士一准儿给你打电话，说她因病不能前来。她就和我的下意识一样，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你难以防范。
虽然懊恼，可是我还是试着原谅自己。失败乃成功之母！人嘛，不经历一些挫折，怎么可能成长呢？平心而论，主动和这么一位“万人迷”搭讪，对我来说的确有些不切实际。你总不能指望一位从没训练过的胖子，安上两条假腿，去纽约参加马拉松吧？我暗自安慰自己，并告诫自己，这种事情不可以再有第二次了。当我有点摇晃地走到船边的踏板时，我已经原谅自己了。我就是这种人，可以为朋友分担困难，替他们操心，但绝不因为自己的事情而想不开。
“嗨，有兴趣跟我出去兜一圈儿吗？我正打算出去试试摩托艇。”
我从没有试过摩托艇，更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这么眷顾我，我都没来得及去争取，就送给我一个天大的机会，让一切又步入正轨。我非常清楚，自己现在穿着毛衣和牛仔裤站在游艇上的模样，不亚于一个穿着厚衣服洗桑拿的爱斯基摩人。但当我转过身去看他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就是《时尚》的封面女模。
“谢谢，非常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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