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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记说他很赞赏中央电视台的焦点访谈,新闻就应该那样,除了正面宣传外,还要把镜头对准那些腐朽和丑恶的社会现象,不留面子,单刀直入。报纸不能办得太死,不要只有一个脸孔,一种声音,一种调子,尽说好话,不敢讲真话,那样就不叫报纸了,倒不如叫文件什么的。
只有提高新闻的透明度,社会才会进步,世界才会变得风清月明。他希望报社也要学学焦点访谈,把报社的工作推向一个崭新的阶段。
张书记说过后,微笑地问着身边的部长说他说得对不对。部长平时掌握的宣传尺度基本上都是在领会地委的意图后作出的,从来不敢有什么创新,张书记刚才所说的,当然也是他所希望的。心里又兴奋又激动,赶紧对大家说,张书记的讲话对指导今后报社的工作很重要,非常重要,大家今后就不要有什么顾虑了,尽管把报纸办好,如果办不好,那就要打屁股了,那就太对不起地委领导对大家的股切期望了。
大家长期在办报,可从来没有过跟地委领导靠这么近,这么面对面说着心里想说,听着心里想听的话,心里激动得不得了,都说一定好好工作,就是象唐文一样拼着命也要把报纸办好。张书记马上纠正说,不对不对,唐文的事不能再发生了,我们今后就是要制定一个既可以威慑坏人,却不被坏人打击报复的新闻监督机制,那时,新闻舆论监督就没有任何压力了。大家说,那当然好,就怕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张书记说,一定能够做到。
临走的时候,张书记又亲切地握了握唐文的手说,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养伤,把伤养好,把身体养好,身体好了,你就可以继续工作,继续战斗。
唐文听着,心里又是一阵疚愧。想着,张书记那样宽容大量,那样关心他,当初他怎么就那样糊涂呢?
没过几天,赵总从省城回来了。当初地区医院把赵总诊断为淋巴癌,使赵总的情绪一落千丈,就象一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心中充满了悲凉,只觉得来日无多,什么兴致都没了。现在却是有惊无险,回来后第二天他就开始到报社上班。就象过去上班时一样,赵总仍然觉得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劲,有象岩浆一样汹涌的激情要从心底里喷发出来。报社的工作自然又由赵总主持了。那时刚好唐文已经伤好出院了,看赵总上班了,如获赦免,不禁从心里松了一口气。赵总听说唐文出了那件事,非常愤怒,说抓到那个王八蛋一定要千万万剐了!对唐文,他又是关心,又是安慰,他说没事没事,不要去怕那种小人!唐文提拔的事,他更加关心了,并说他会去找部长说的,一定会的。如果这回部长再不给个说法,他把总编也辞掉不干了,表示强烈的抗议。唐文什么话也不说,淡淡笑着。
过了几天,部长找唐文谈话。部长首先肯定了唐文的工作成绩。接着部长说部里已经把唐文提拔的事报给地委了。部长偷偷地告诉唐文说,张书记对他的印象很好的。那天从病房里一出来,张书记就对部长说,过去有些事地委不该错怪了报社。部长说着说着就自责了起来,他说过去在一些宣传报道上,其实他也负有一定的责任。他明哲保身,过于保守了。就比如某县教育局的那件事,当初没有让唐文报道是不对的。部长看唐文迟迟没有作出反应,又说,听说你家属还在乡下教书?调回来没有问题。可以往文化局调,那边还有编制。
唐文终于说,部长,你们的好意我领了,不过我想我不适合当那个副总,真的不适合,听说文联还有编制,让我去文联吧,文联更适合我。
部长有些吃惊地看着唐文,注意着唐文的表情。他以为唐文是让那件事搞怕了,他说,我完全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不过呢,依我看象你遇到的那种情况完全是极个别的现象。再说,坏人总会抓到的,你不要思想包袱太重。
唐文心想部长误解了他的意思,忙说,他不是那样想的,他实在是担心自己干不好报社的工作。他说一想起他受伤时张书记和部长去医院看他,而且对他那样好,他就想,如果以后没把报社的工作做好,又出现象照片那样的事情来,就更要辜负张书记和部长对自己的厚望了。唐文又说他平时多少也写点文章,多少也算个文人了,文联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合适不过的地方了。
唐文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心里话,而在部长听来,却似有另一层意思。对唐文的话,部长既相信,又不相信。总之,他让唐文回去认真考虑考虑,想好了再回他的话。
到了周末,老婆从乡下回来,唐文把部长找他谈话的事跟老婆说着,并说他已经向部长要求去文联了。老婆显得很平静。老婆说,百无一用是文人。文人或许只有到了文联才有用处。我觉得文联还真的比较适合你。
老婆这一说,唐文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很悲哀。
过了几天,赵总找到唐文,一副很吃惊的样子说,听说你自己要求要去文联?唐文说,是。赵总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唐文,说,你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唐文说,真的。赵总说,文联真的就比报社好?唐文说,不是的,不过想来想去,我觉得还是文联比较适合我。赵总便不作声了,一会才说,其实文联何止适合你,也一样适合我,可我就是受不了那里的寂寞,没人找你,没人想起你,你的存在和不存在对大家都是一样的。报社就不一样了,虽然紧张辛苦,虽然随时都有可能犯错误,可是报社刺激,过瘾,充满权力和欲望,人家恨你,可以恨到咬牙切齿,恨不得你遇上车祸,让车马上给轧死了,或者要拿刀杀你;人家求你,也可以求到几乎给你下跪的地步。报社就象一匹能够让你疯让你狂的宝马,你很难想象你心甘情愿离开它,把这匹宝马交给别人。说到这,赵总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唐文的肩上,笑着说,当然,我不可能强求你作出跟我一样的选择。这之间就存在着一个你刚才说过的适合不适合的问题,有些人生来就怯马,你总不可能让他也跟你一样去喜欢马,去骑马吧!
唐文看赵总说得有趣,也笑着说,所以,我从小就喜欢鸟,只好让我去文联一边写写文章一边栽花养鸟了。
离开赵总,唐文私下里想着,赵总其实心里是很沉重的,赵总报纸办得其实一点也不轻松,只不过是平时赵总没说出来,也不轻易让人看出来,还有,正象他自己所说的,不愿把那匹宝马交给别人罢了!唐文又想了一下,这回他突然决定要去文联,大家,特别是张书记、部长还有赵总一定会都以为他让那一刀给砍怕了,如果一定要那样想,那就糟了。
于是,不免又犹豫了起来,想不出到底是留在报社呢,还是去文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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