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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尴尬着，不知是谁出了一个点子说，不如就用矿泉水代替脊髓灰质炎糖浆吧，反正上电视的时候人家又看不清楚。大家都说那倒是个好主意，当即就有人去买来几瓶矿泉水，然后倒在汤匙里让市领导给孩子们亲切喂服。不意其中却有一个孩子说什么也不喝，市领导的汤匙刚举到他的嘴边，孩子就捂住嘴说，伯伯，幼儿园阿姨已经给我吃过糖浆了。市领导和蔼可亲地笑了笑说，没关系没关系，伯伯现在让你吃的不是糖浆，是娃哈哈。
大家听着就都笑起说，现在有些记者无聊，有些领导也跟着无聊起来了。
有的说，到此为止，到此为止，再说就出格了。
唐文说，你们还别说，要是换了我们当电视台台长，我们也不好办。
大家就都说，那倒也是。
四点半，部长来了。部长自然要讲话。部长感谢各新闻单位对风景区工作的大力支持，他希望大家多宣传风景区，经常到风景区作客。部长说着说着，象以往一样，竞把大家当作他的部下，当作他管辖下的一个新闻单位，大讲特讲起新闻导向的重要性和必要性来了。他说，实际上，新闻事业自诞生的那天起，就带有强烈的阶级性，是为一定阶级、一定政治集团服务的工具。因此，他强调说。只有用正确的、理论武装头脑，才能真正做到以科学的理论武装人，以正确的舆论引导人，以高尚的精神塑造人，以优秀的作品鼓舞人，完成党和国家交给我们的新闻工作任务。
部长说得充满激情。大家平时听贯了政治口号，现在听部长这样说，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可以，只当作又听了一回报告。唐文却注意到部长在讲话的时候有几次拿眼睛在看着他。唐文就想，部长那话实际上是有意在说给他听的。晚宴过后，不少离家近的老总都收拾行李打道回府了，唐文前几天是坐公交车来的，吃过饭，部长叫上唐文，说就跟他的车子回去吧，唐文本来想推掉，心想跟部长坐在一起，地位悬殊太大，路上也没什么话要说，怪别扭的。部长却已经把他推上车了。路上，唐文小心翼翼，偏着身体坐在一边，他明显感受到部长肥胖的身体要把他挤压得喘不过气来。车子刚开不久，部长就告诉唐文说，前几天他去看过赵总了，赵总并不放心省医院的检查，又去了一趟北京，经过彻底检查，最后证实赵总得的确实是淋巴结核，根本就不是什么淋巴癌，地区医院完全是胡说八道的。这样，赵总算是彻底放心了下来，卸掉了精神包袱，过两天就回来上班了。唐文松了一口气说，赵总回来就好了，我也就解脱了。部长没有马上表态，他把目光投向前方，眼神幽远深邃，好象在考虑一个非常重大复杂的问题。一会才说，唐文，你的事部里会认真考虑的，会的。
要是半年前，唐文听了这话后可能会激动的，可是现在，唐文无论如何也激动不起来。他在想，在他主持报社工作的这些日子里，无论如何，他是一个失败者，他就象一个不会把舵的水手，尽管他忙上忙下，船最终还是未能驶向他所希望的彼岸；他更象一个初学自行车的人，一路又摔又跌，简直摔得他鼻青眼肿了。
七
从风景区回来没几天，唐文就出事了。那事出得跷蹊。
唐文家住在城南护城河一带。几年来，唐文已经养成了每天晚饭过后沿着护城河散步的习惯。那是非常清静，没有污染，没有噪声，甚至罕有行人。唐文便认定那里是他八小时以外最理想的去处了。周末老婆从乡下回来时，他带着老婆一起去那里散步；老婆下乡时，他就自己一个人沿着护城河的堤岸慢慢走着，边走边在思考一些工作上的问题，或在构思文学创作上的事。
这天晚饭过后，象往日一样，唐文依然到护城河的堤岸上散步。人在堤岸上，思想却早飞到报社的工作上去了。
唐文没有想到会有人要暗算他。天太黑，他没法看清对方的面孔，连对方究竟有多少人也没有看清，隐隐约约觉得好象有两个人，从天而降般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朝他挥刀便砍，唐人没有一点的思想准备，等他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碰上了坏人时，他的右上臂已经挨了一刀。唐文大惊，慌忙边大声呼喊抓歹徒!边夺路逃走。还好歹徒没有继续在后面追赶，可是不知是因为慌张还是因为失血过多，唐文才跑到城区，就昏了过去，被人送进了医院抢救。
报社的人是在第二天上班时才知道唐文昨晚出事了的。当即就有老李，汤建明等一大批人赶到医院探望。那时唐文已经醒过来了，身体有些虚弱，精神尚好，正躺在床上输液，右上臂扎着纱带。医生告诉他们说，唐文右上臂被刀砍的地方刚好是血管，血流太多了，幸好抢救及时，否则，就很难说了。
大家听了，都在替唐文捏了一把汗，都说唐文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大家最不能理解，最气愤的却是唐文为什么会遭坏人的袭击。从唐文提供的情况分析，歹徒并不是为了抢劫财物，而完全是有备而来，已经想好要暗算唐文，或者说要对唐文实施报复的。大家一想就想到秀山村唐九福那件事上去，怀疑一定是康九福干的，唐九福报复来了！大家都说应该让公安部门好好查一查。有的却说也未必就是康九福干的，因为唐文主持报社工作后，不知不觉中得罪的又岂止康九福一个人。便都说这记者是不好当了，连人身安全都没法保障，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了，要是不治治那坏人，难说以后还会出现更加不敢想象的事情来。有的说，以后批评的文章根本就不敢上了，登多了不但被批评的人有意见，连领导也有意见了，说把太平盛世写得一团糟。领导都站在他们一边去了，人家还不敢找机会收拾你！
大家越说越有气。正说着，部长陪同地委张书记来看唐文。
地区本来就不大，城里的人口就更少，出了一件事差不多转眼问全城的人都知道了。特别是碰上报社的人遭遇歹徒袭击的事，更是传得满城风雨。今天上午，张书记一上班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禁大吃一惊，忙打电话向部长证实。部长说，他也是才刚刚知道这件事的。张书记便让秘书小刘去买一束鲜花，要部长跟他一起去医院看唐文。张书记说，报社的同志不容易，现在他们受到打击，更要去看看他，给他们一些安慰和鼓励。
大家本来还在热热闹闹谈着唐文和报纸上的事，突然看部长领着张书记走进病房，都吓得不敢作声了，病房里顿时变得悄无声息。唐文正想挣扎着爬起来，张书记已经走到床前了，他赶紧把唐文的身子按住说，别，别动，你躺着。张书记把鲜花放在唐文的床前，亲切地轻轻地拍了拍唐文的一只手，接着让唐文把昨晚发生的事简单地说一说。张书记听了很气愤，说一定要让公安部门好好查一查，这个案无论如何要破，要抓到凶手。人民记者是代表人民说话的，怎么可以想打就打，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呢?他让唐文放心，说这件事地委一定会替他讨还公道。
唐文听着听着，心里已经被张书记的话感动了。心里说，张书记是那么的和蔼和亲，张书记还有象大海一样宽广的胸怀，上回把张书记跟女演员跳舞的照片在报纸上给登了出来，张书记一点也没跟他计较，心里想着就为自己的鲁莽后悔了起来。
张书记这时突然想起他刚才进病房时，大家说得热热闹闹的，怎么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了?便有点好奇地问起刚才大家到底都在说些什么，为什么不继续说?大家自然不敢说。部长说，张书记要你们说，你们就大胆说吧。大家互相看着，仍然不敢说。一会儿，汤建明终于忍不住了，把刚才大家说的意思说了一遍。张书记听后，心情显得很沉重，很痛心，他说他向大家作检讨了。他说大家都说得很对，真的很对。这些年地委只重视抓经济，几乎忽视了新闻工作；只注意弘扬主旋律，而忽视了发挥新闻舆论的监督作用。而且，对新闻工作不必要的干预也太多了，没有给新闻单位一定的自由度，从某种意义上说，起到了包庇和纵容坏人坏事的作用，导致坏人坏事没人去揭去批，使坏人的气焰更加嚣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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