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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时候,老婆拿出一篇有关他们学校的表扬报道,主要是表扬他门学校如何抓素质教育的。老婆说她就是特地为这件事回来的,老婆的意思是想让唐文拿到报上登登,替他们学校宣传宣传。唐文平时最见不得那类文章了,知道现在社会上有些人尽爱吹牛皮,然后不择手段往上爬。唐文觉得老婆的校长就是那种人,隔一些日子就来一篇文章要唐文帮他上,都不知道已经多少回了,老上老上,让唐文心都上烦了。唐文说,我看你们校长有野心,想当教育局长。老婆说,你管他要当什么长呀,你不就给他一小块豆腐块大的版面吗?唐文说,豆腐块大的版面也是版面呀,换了广告,要收他钱的。老婆说,你不给登也行,到时真的找到了单位,他不给放人我就不管了。唐文说,他敢!又说,上吧上吧,这张报纸干脆由大家共同来办,我索性就当个木偶人听大家指挥好了!
五
接连出了两件事,唐文的情绪变得很低落,心乱乱的,人已经下班在家里了,心还在报社里,老担心出什么事。报也办得越来越谨慎了。批评的文章是万万不敢上的,连表扬的文章也上得很谨慎很小心,生怕又出现象“照片事件”那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来。他确实越来越把握不准这个报该怎么办,该如何把稳这个政治方向。老孙说的那一套办报经验也不一定行得通,想想也是,这办报的事,千变万变的,怎么好认准一个死理呢?唐文越来越明白自己确实不是办报的料,他后悔当初不该答应部长来主持这个工作。他开始留恋起过去的日子。都有几个月了,他没写一个字,没发一篇文章,他真想又回到从前,一切有赵总替他担着,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从从容容编他的副刊,从从容容写他的文章。
唐文忽然想起应该去看看赵总。赵总都去省城治病好几个月了,由于工作忙,他就一直没有去看望过。一天,唐文叫了一部车,便和老李还有汤建明一起去了省城。
路上,免不了又谈起报社的事。老李提出不想继续负责一版二版了,他说一二版政治性实在太强了,他年纪也大了。政治敏感性也差了,担心到时会闹出更大的什么事。唐文知道老李是让照片的事给弄怕了,忙说,老李,咱们现在是一起被绑在了一辆战车上,你想逃也逃不掉了!等过了这阵子,要嘛赵总回来,要嘛部里再派人来,那时就没事了,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现在想跑,没门!老李说,不是我要逃,是干不了!象这种办报法,我确实思想压力很大。唐文说,别说你,就是我,也整天神经兮兮的,就怕出什么事。可还得干,如果大家都不干了谁干?汤建明满腹牢骚说,新闻的生命就在于真实,可是象现在这种办报法什么东西都在看上面的眼色,我看真的连一点意思也没有了。唐文说,我倒在想能办下去就不错了,还要什么意思不意思,关键是现在连怎么办这张报纸我心里都没个谱。老李说,也难怪你,这个家是不好当,你别看当初赵总潇潇洒洒的,好象很轻松办着报纸,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那回报社把中央一位领导的名字给排错了,名字的第三个字和第二个字颠倒过来了。虽然发现及时,报纸一张也没发出去,可那些天赵总给吓得脸灰灰的,几天没说一句话。这回赵总被检查出得了绝症,你能说不是因为长期的紧张和压抑造成的?否则的话,那么强壮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得绝症就得绝症了呢?还有,老孙就更不用说了,有几回我在厕所里还看到他在边拉屎边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地认真看着大样。人家单位是到了年龄还不想退,老孙时间才到呢,就急着办了退休。谁都清楚,咱们中国什么都好开玩笑,就是政治的事不
好开玩笑!同样是一句话,一个字,到时要给你多大帽子就是多大的帽子。
老李的话有些唐文赞同,有些就不赞同。他觉得老李把有些事情严重性了,不至于那样可怕和严重。报纸难办是真的,有些事明明人家能说的,但你党报就是不能说,或者一时还不适宜说。比如最近地区就出了一件事,一个县的教育局局长利用自己手中的职权,在安排女大学毕业生时把不少女大学生给睡了,该局长也已经被公安部门给抓了起来,照理象这类腐败分子早该见报了,可是一回唐文去请示部长,想问象这类案件要不要见报,部长当时其实并不忙,却不想正面回答唐文提出的问题,把话题转到其它事情上去。唐文当然知道部长是在有意回避。象那类事情其实很多很多,但就是不敢去碰它,揭它。唐文就不理解了,心里想不清楚象那些事为什么就不可以上报纸?时间一久,唐文也就习惯了,适应了。凡事都不可太认真,一认真你就没法办这个报了。唐文把自己的感想跟老李和汤建明说着,又说,其实党报说难办也不难办,我看赵总就比较聪明,什么都照抄《人民日报》和省报的,人家登什么,他也跟着登什么,或依样画葫芦照套,一点也不想标新立异,一标新立异,你就得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唐文想不到赵总的精神状态会那样糟糕,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两只眼睛阴郁而没有神采。一缕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软弱无力地在他的脸上铺开着。唐文他们的到来,并没有使赵总感到多大意外,他的话语很少,几乎没有问起办报的事,显得非常的消沉。其实,唐文他们听赵总老婆说,从省医院已经作过的许多检查表明,赵总得的并不是什么淋巴癌,而是淋巴结核,并且已经按淋巴结核治疗了,医生的意思是让赵总办出院手续,回家再慢慢治疗去,可是赵总仍然不相信,怀疑医生骗了他,说什么也不肯出院,情绪也一天比一天更坏。赵总老婆要唐文他们帮着劝劝赵总。唐文嘴里答应着,看赵总那种样子,却不知道怎么劝他才好。他们相对无语坐了一阵,唐文本来想赵总多少会问起办报的事,他想赵总要是真的问起办报的事,他多少要说说办报的艰难,向赵总诉诉苦。没想赵总却一句也没问起,想想赵总病成那样,也不忍说了,便告辞离去。
十月份,召开地区人大政协会议,因为这个阶段中央正在部署全国反腐败斗争,全国人民反腐败的呼声也比较高,大家都说,现在社会上存在的一种怪现象是,要发财,靠胡来,要打官司靠后台,要听好话在电台,要找清官在舞台。腐败已经到了非反不可的时候了。因此,这次人大政协会议代表和委员们主要围绕反腐败这一主题进行讨论,并对本地区眼下所存在的主要问题进行了剖析,措词相当激烈。基于这次会议地委主要领导们因故都不能很认真地参加小组讨论,听大家发表意见,而解决腐败的问题最终还得靠地委领导,代表和委员们便都强烈要求他们的小组发言材料能通过一定的途径传送到地委主要领导们那里。但让他们感到失望的是,接连几天,报纸在报道代表和委员们大会发言摘录时,几乎全部把大家有关反腐败的话题删去了,最后只剩下一些不痛不痒空空洞洞的外交辞令。对此代表和委员们意见很大,都说老百姓对党委政府有那么多的意见,你报社为什么一个字都不敢登,这不明明是新闻舆论监督不力是什么?并且举例说,过去已经有过多次很重大的腐败现象,人家省里,中央还有外地的电视报纸都在报道了,我们自己的报纸电视却依然把事情的真相捂得紧紧的,一个字一个镜头都不敢上,反腐败首先应该解决新闻单位存在的问题,新闻单位如果透明度高一点,一碰到腐败的现象即给予爆光,腐败分子就不敢那样猖獗,肆无忌惮了。由于两会还在进行中,人大大会秘书处的负责同志还跑到报社要找报社领导反映情况,说为这事人大刘主任都有意见了,要求报社把代表们的发言见见报。
人大的同志找到了唐文。唐文说,代表和委员们的那些话我是不敢登的,我没有那个胆量,太尖锐,太火药味了,给登了我这个饭碗也就丢了。到时我的老婆孩子谁养?
人大的同志心里有些不乐意,嘴里嘟哝着什么走了。唐文模模糊糊听出人大的同志好象在说要找部长讨个说法去。唐文心里说,你去找吧,我宁愿挨部长批评也要稳一点,免得又象上回那样,公开登报向人家赔礼道歉了。
其实,这回部长并没有批评唐文。这事过后大约一两星期后,一次唐文到部里汇报工作,偶然间唐文又提起过两会报道的事,部长说,唐文,你那样做是对的,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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