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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离登报向康九福赔礼道歉没几天，报社又出了一件很严重的“政治事件”。
摄影爱好者老崔原先是一个企业的工人，后来迷上了摄影，整天就捣鼓着照相机玩。一回老崔下乡采风，刚好看见一只小狗跟几只才出生不久的小猪崽一起，趴在一只大母猪的怀里吃奶，便突发灵感，迅速按下快门连拍了几张。后来取名《博爱》送去省里参展，
得了一个金奖，自此，老崔知名度大增，干脆连公职也辞了，成了摄影专业户。老崔平时有事没事总喜欢挎着相机到处跑，看到什么有趣的就想拍，拍好的照片有价值的就当作新闻照提供给报社、电视台，然后向对方索稿费。老崔最大的特点是喜欢围着领导的屁股
转，不合适宜地抢拍一些镜头，然后挑上满意的，把它们放大加工后当作礼物送给领导。几年来，老崔确实从中得到了不少好处，老崔万万没有想到这回他拍马屁不但拍错了地方，而且给惹出祸来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那天，地委张书记去地区的一个地方戏剧团看望刚刚晋京汇报演出归来的演员，看望过后张书记等地委领导一行即兴与女演员们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联谊舞会。由于对方都是演员出身，跳起舞来就像仙女下凡一般，风姿绰约，仪态万千。那天在场的刚好还有老崔，老崔看张书记和地委领导们一个个搂着女演员跳得正欢，认为这是领导走群众路线的绝好写照，便不停地抢拍下许多生动可人的镜头。本来，拍了也就拍了，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问题就在于老崔第二天就把洗出来的照片当作新闻照给了报社的老李。老李呢，办了一辈子的报纸，最怕的就是领导，上回从那篇关于种猪的文章中，他就得出一个经验，凡是有关领导的东西，文章也好，照片也好，拿来了你就登，不登就要犯错误了。这下看是地委张书记的照片，连想都没想便当作地委领导的一个重要活动内容要在第二天的报纸上登出来。老李毕竟是一个相当谨慎的人，真的决定见报了，他又觉得把握不准了，心里似乎有一种隐隐约约说不清楚的什么感觉。他拿着照片去找唐文，唐文看是张书记的照片，几乎也不多加考虑，就说，上呀，那有什么好犹豫的，上地委张书记的照片有什么错?老李看唐文并没把自己的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说出来，又说，我没说不上，我就是觉得好象
不太妥当。唐文这下已经看出老李的担心，又看了看照片，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张书记是在跟演员跳舞，又不是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三陪女在跳，有什么不可以上的?老李于是说，没问题就好，没问题就好。
没想就出事了。
也该出事。地委张书记来地区后，大事还没做几件，喜欢唱歌跳舞的事倒是已经传得全地区的人都知道了。这一登不要紧，等于印证了群众的话。报纸一出来张书记脸都气歪了，责成地委小刘秘书给部长打电话，要部里作出解释。部长自然紧张得不得了，马上把电话打到报社，指名道姓要找唐文。那时唐文刚好在外面办事，是老李接的电话，部长便批评说不经过地委同意，怎么好随随便便就把张书记跟演员们跳舞的照片给登了出来呢?老李胆小，吓得脸色都变青了，忙解释说他确实不是故意的，当时他已经就这事向唐文汇报过了，唐文也认为张书记是在跟女演员跳舞，又不是跟三陪女在跳呢！部长便一个劲地在电话里骂老李混帐！糊涂！最后，部长向老李交待了必须马上办的两件事：一、立即停止当天报纸的发行，已经发出去的能够追回来的要全部追回；二、马上通知唐文到宣传部找他。
唐文一到办公室，老李就把照片的事告诉唐文，唐文吃了一惊，说，这怎么可能呢?又说，其实张书记也太那个了，上一张跳舞的照片又怎么啦?又不是跟三陪女在跳。老李慌忙说，你可千万别再这样说了，我刚刚就是这样跟部长说的，被他批评了一顿。唐文叹着，这报我是越办越糊涂了！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唐文正想去找部长，部长又打电话到报社要找唐文，唐文才接过电话，部长就骂起来了，部长说，唐文，你怎么可以那样糊涂呢?你为什么会那样糊涂呢?
部长的语气既明显透露出恨铁不成钢的伤心又非常地严厉，唐文就被吓坏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部长又说，这样吧，你把当初为什么要上那张照片前前后后的经过写成一个书面说明马上交给我。唐文叫起来说，要我写检讨呀?部长说，没人说要你写检讨。不过，你总得把事情的经过说清楚，我跟张书记也好有个交代呀!
部长说过后就把电话挂掉了。唐文头皮发紧了一下，心里想完了。他想不到发了一张照片竟会招来这么大的麻烦。老李看唐文的表情就知道闯了大祸，心里后悔当初不该接了老崔的照片。老李自责说，唐文，这事都怪我，我怎么就那样糊涂呢!我可从来没那样糊里糊涂过。唐文说，现在说那些已经没用了。又说，老李，这事跟你没关系，有什么事我一个人承担好了。老李本来确实害怕要担这个责任，至少，他知道自己多少要承担一点责任，现在听唐文这样说，他就被感动了。忙说，怎么能说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呢?怎么能说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呢?
唐文知道这份书面说明要是写不好是过不了关的。唐文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把书面说明写好了。一共写了五六张稿纸，字斟句酌，反复修改。唐文尽量从思想认识不足方面，办报经验不足等方面多找原因，写得诚恳，谦恭，字字句句流露出因了自己的工作失职而使地委张书记的形象蒙受损害的负疚感。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唐文诚惶诚恐拿着写好的书面说明去见部长。部长本来心里还是很有气的，但看过唐文给他的书面说明后，看唐文的态度很诚恳，写得也比较深刻，气也就消了一大半。部长其实也没有什么更多的话要说，只说现在社会上一些不明真相的入已经在胡编乱造有关张书记跳舞方面的谣言了，照片登出来后，影响就更坏了。平时老百姓不负责任的胡言乱语我们党报都有责任去澄清去避谣去作解释，我们怎么好自己去凑这个热闹呢?
唐文原先并不觉得发一张照片有多大了不起，现在经部长这一说，他就觉出自己低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想起了那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童话。唐文为自己做错的事后悔着，心里想着他辜负了部长对自己的信任和期望。唐文以为部长会把自己很严厉地批评一顿，部长却只交代他说以后办报要注意严格把好关，特别是上领导的照片，千万要慎重，不能什么照片想上就上，别说跳舞，就是平时领导在开会或在工作什么的照片，看拍照效果不好的，有损领导形象的就不能上，应该有所选择，把握不准的要上报地委。否则，出了什么事情什么人都担待不起。说到最后，部长虽然对照片的事提出了批评，但对唐文这个阶段主持报社工作总体还是给予了肯定，部长显然也知道康九福的事，不过部长只轻描淡写说了一下，似乎并不想提起那件事。他勉励唐文不要碰到问题就灰心丧气，要学会总结经验，要学会吃一堑，长一智，要再接再厉，进一步把报社的工作做好。至于张书记那边，他自然会去作解释的。唐文看部长对自己那样宽容，心里很感动，他说，其实我是一心一意想把报纸办好的，可就是磕磕碰碰的，不是担心这出问题，就是担心那出问题，我真的对报社的工作失去了信心。部长当即批评说，不能有这种思想，否则我又要批评你了。总之，要认真，要把报纸办好。
因为发生了这种事，下班的时候，唐文带着一肚子的不愉快回家。今天不是周末，老婆却回来了，唐文知道老婆一定要来城里办什么事，便一气把单位里的事说给老婆听。老婆当下就惊叫了起来，说，我说你是真糊涂呢还是假糊涂?你明明知道张书记是个风流情种，整天唱歌跳舞的，你登他跳舞的照片不是把他身上穿的衣服给扒光了让全地区的人看是什么?唐文说，你也那样说呀?你们为什么总喜欢把两个不相干的事瞎搅在一起呢？老婆说，怎么是瞎搅在一起呢?事情本来就是那样的嘛！又说，好了，我不跟你争了，我就担心到时副总编没提起，反犯了什么大错误，我们跟着受牵连。唐文想了一会，喃喃说，我也不知道这回我到底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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