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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比较敏感，大家都不便表态，但多数人还是认为一版就是一版，上那种文章不太合适，地委张书记出去讲话的机会实在是太多了，如果不分场合，甚至连在厕所里拉屎拉尿时讲的话也当作重要指示都上报的话，就必然要失去领导说话的权威性。报社新闻部主任汤建明观点比较明确，接着说，不要登不要登，一版登那些文章很不严肃的。上回编前会我就说过了，一版文章政治性强点倒没什么，就是千万别登那些乱七八糟的文章。赵总在时——具体时间我给忘了，我们一版就上了一条新闻，题目叫“妻卖淫，夫收钱——妇娼夫随”，象那类社会新闻发在二三版就很不错了，发在一版就有点过份了，实在很无聊的。
由于当时那篇文章是老李编发的，老李的脸色就有点挂不住，嘴角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唐文说，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就讨论这篇文章吧。
汤建明马上接着说，我还是那个态度，不要上。
汤建明说得很坚决，大家就都纷纷附和，都说是不该上，那类文章很容易让人引起许多不雅观的联想，上多了不但对报社没有好处，对领导本身的形象也没有任何好处。
对大家的议论，唐文有他自己的想法。从他个人的角度讲，他也．不赞同发那类文章。那算什么呢，屁！群众天天在说党报质量差，没办好，原因就在这里，整张报纸都是领导讲话，领导活动，报纸还能有看头吗?只不过唐文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副刊部主任或者是一名普通的编辑记者了，他非常明白这一点。因此，别人可以糊涂，他可不能糊涂!唐文最后还是决定让老李上那篇文章，并且郑重地交代老李说，一个字也不要删它，全文照登。地委小刘秘书怎样交代的你就怎样去做。唐文说过这话后，连自己都在为他的决定感到吃惊。
这天下班的时候，唐文在街上碰到老孙。唐文便把编前会上大家争论的那件事学给老孙听，想听听老孙的看法。老孙就象是看到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多年的徒弟终于业成艺精出息了，不禁高兴道，你的决定是对的，对的，你变得成熟起来了。唐文说，我主要是怕文章不登对地委小刘秘书不好交代，我哪里成熟了。老孙说，不成熟不行。你想想看，地委机关报不登地委书记的文章还登谁的?又说，你要记住，以后不管领导是在种猪场讲话还是在种鸡场讲话，文章一来你就登，不登你就要犯错误了。那是原则性问题。唐文说，那样不显得领导不抓经济光抓鸡呀猫呀狗呀那些婆婆妈妈的小事了?老孙说，那也是经济增长点呀!谁说抓鸡猫狗就不是抓经济了?办报纸没有这种最起码的敏感性不行。告诉你，在我们看来，领导每讲一句话，每做一件事，或许是很随意的，其实不然，领导每做一件事，每说一句话，每去一个地方都有他们自己的意图和目的，并不是象我们想象的那样随随便便说要去哪就去哪，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你比如说吧，张书记这回说了有关种猪的话题，就说明张书记是下了决心下一步要在咱们地区大力发展养猪业，发展菜篮子工程。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最近中央有位领导在北方农村视察时就曾经提起过要大力发展菜篮子工程，丰富人民群众的菜篮子，提高人民群众的生活水平。而要丰富菜篮子，这鱼呀猪肉呀是少不了的。而要猪肉呢，种猪又是少不了的，没有种猪还怎么发展养猪业?我敢保证，我们张书记就是在那个中央领导的讲话里找到了工作的灵感。
唐文听老孙这样说，心里就有些吃惊，并在感叹着，老孙办报真的是给办精了，领导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让他嗅出政治内容来了，换了他，要修行到哪年哪月呢?
三
实际上，办报也并不是象老孙所说的那样，光小心谨慎，光讲好话，光做老好人就行了。有些事实际情况与想象往往会有很大的出入，就像有些事，你表扬了某一个人，而那个人刚好有不少对立面或者说不少敌人，你表扬了那个人，就必然会引起那些对立面的不满或者说强烈的反对。因此，你讨好了一个人，就等于得罪了一大批人，使你于不知不觉中成了他们的异己或者说敌人。这样，在处理那类问题时，你就得小心翼翼，非常谨慎。但问题是，那种情况实在是无法小心的，你怎么也摆不平它。你总没办法一个人一个人
去调查核实谁谁跟谁谁是朋友，谁谁跟谁谁又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吧。那样还不把你给累死！
后来，唐文连自己都觉出他是太神经过敏，想得太多了点，为什么要把事情想得那样复杂呢?只要问心无愧，只要坐得端，站得直，一碗水端平，实事求是，客观报道，该表扬的就表扬，该批评的就批评，就是人家一时没法理解，误会了，骂你了，又怎样?
当然，事情并非象唐文想像的那样简单，唐文还是碰了钉子。
9月份，地区村一级换届选举全面开始，根据地委的部署，这次村民选举不搞形式，不走过场，要充分发扬民主，让村民真正行使当家作主人的权力，以进一步推进社会主义民主化的进程。地委张书记在动员会上说，过去有人说我们村民选举是在搞形式，村官选来选去还是由上面钦点的，老百姓受到了愚弄，心里有怨言。这回呢，再也不能让老百姓失望了。这回选举的原则是，谁也不准搞包办，也无权包办。不要领导以权代选，以话压法。不要暗示，不要递条子，不要拉选票。老百姓的村官只有让他们自己去选，才能将能力强、水平高、办事公、真正代表和维护群众利益的人选进村委会。在这里，我要向各个新闻单位提出要求，一定要加强村民选举活动的报道，发挥新闻舆论监督的重要作用，透明度要高，要抓住典型，该暴光的就要暴光，使选举工作真正做到让老百姓满意，充分体现村民选举工作的权威性和严肃性。
地委动员会议过后，部里又组织各新闻单位开会，重点抓落实。部长要求各新闻单位在报道时力求做到及时、全面、准确。由于这是唐文负责报社工作后碰到的第一次较大规模的宣传活动，唐文一点也不敢怠慢，他让新闻部的汤建明具体负责这件事，组织一批人下到部份乡村进行现场采访，及时报道选举的进展情况。村民选举从一开始的宣传发动，到最后正式选举完毕，报社几乎天天都在宣传报道有关选举的情况，真正做到象部长说的那样，及时、全面、准确。
宣传报道进行得很顺利，唐文暗暗兴奋了几天。人在兴奋的时候很容易忘乎所以，很容易做出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一天，汤建明回报社给唐文送了一篇稿件，那篇稿件题目叫《二万元买来的村官》，文章主要反映一个叫秀山村的村子在换届选举时候选人原村主任康九福花钱买选票的事，一张选票20元钱，康九福花了近二万元钱几乎买去了全村三分之二以上的选票，又当上了新一届的村委会主任。更令人不可理解的是，康九福在村里劣迹斑斑，并长期在村里养有一个姘妇，每年贪污上面下拨给村里的救济款供两人挥霍。
唐文看过稿件后连连骂着“恶劣”!“恶劣”!就问汤建明所写的是不是都是事实。汤建明说，是，为什么不是。我写的文章我自己承担全部责任好了。唐文说，你别说了，我为什么要不相信你。一激动就把那篇稿排在了第二天的报纸上。
唐文想不到那篇文章见报的当天，他就接到了秀山村所在县黄县长的一个电话，黄县长批评报社太不慎重，太不负责任了，发那类文章事先也不征求一下主管县的意见，更何况，报道本身也存在看严重失实的问题。
唐文第一次接到这种电话，心里多少有些紧张，但他仍然辩解说，怎么可能失实呢?如果真的存在严重失实的问题，报社愿意承担全部的责任。黄县长似乎火气很大，说，你们承担得了吗?已经造成很不良的社会影响了。又说，是谁告诉你们康九福出钱买选票了?人家完全是出于好心，认为天气太热，该给选民们发点饮料费，这怎么倒变成了出钱买选票?还有，你们还说人家养姘妇，贪污救济款，证据在哪里?你们是在捕风捉影嘛!你们以为掌握了一个舆论阵地就可以想拿谁开心就拿谁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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