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二
唐文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不适应这种工作。一个编了多年副刊,自己又从事业余文学创作的人,他的头脑里一整个就是散文、诗歌,小说,报告文学。要不就是各种各样的优美词句,唯独很少有政治那根弦。那时,他显得很轻松,高兴了,就写几句,山水花草,东西
南北,愿意写什么就写什么。编副刊也一样,几乎没什么顾忌,自己觉得哪一篇好就发哪一篇,要是哪一篇稍差的不该发的文章发了,读者最多骂了一句什么狗屁文章,骂过也就完了,没事了。可是现在问题就要复杂多了,它要面对的已经不单单是那些文学爱好者,
而是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群体,上至省委报纸审读员,地委书记、专员;下至工农兵商学士普通百姓,无所不包。让唐文最头疼的就是一版的要闻和二版的综合报道。这两个版面说穿了都是硬骨头。一版要闻哪个领导该上而没给上要挨批评;哪个领导不该上你给上了更得挨批评。还要考虑平衡,上多上少都要有讲究。二版综合版一样让你感到难办。表扬的批评的文章往往都在二版,而新闻媒体最敏感的问题也恰恰是表扬和批评,稍处理不当,就要出事。过去报社有赵总当家,唐文自然一点也不晓得当总编的难处。现在就不一样了,哪里出了什么纰漏一找就找到你唐文身上,你想逃也逃不掉。唐文越想越觉得心里空荡荡的,觉得自己没有把握办好这张报纸。唐文想着想着,思想跳到部长跟他说多向老孙请教的那件事上去。唐文想,部长能那样说,说明部长非常赞赏老孙的那种办报态度,不然,部长怎么可能只让他去跟老孙学,而不向老谢去学呢?老谢虽然去省委党校学习了,可是省城离地区也是很近的,一两个钟头的车就到了。电话也很方便,话筒一举起来就可以马上通话了。部长没有让唐文去请教老谢,一定有他的道理。就唐文所知,平时老谢办报是激进了点,部里就有点不太放心。听说这次老谢去省委党校学习,部里多少有点让老谢去清醒清醒一下头脑的意思。
唐文就很想去看望一下老孙。
唐文去的时候老孙刚好和老婆孩子孙子们在一起看电视。那时,老孙正穿着汗衫短裤,看见唐文敲门进来,慌忙“喔”了一声去房里换了一套平时上班穿的衣服坐在唐文面前。老孙看着唐文提来的水果,故意生气说,咳,你这是要干什么,咱们两个人还客气什么?唐文笑笑,不语。
唐文一开始就象一个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坐着,一副聆听的样子。他想既然是上门求教就应该是虚虚心心的,他不想给老孙有一种狂或傲的感觉。老孙果然就象一个身经百战的老革命一样,把唐文当作一个革命后代,滔滔不绝说起了他辉煌的过去。
老孙从他哪一年参加工作说起,一直说到如何入党进步如何调进报社当副总编。唐文想不到老孙平时在报社里并不怎么爱说话,原来一说起来话是很多的。连让他插话的机会都没有。唐文便不打算打断老孙的话,极力保持着一种谦恭的姿势在听老孙说下去,这种姿势唐文从开始一直保持到结束。老孙就被唐文感动了,到最后,连心里话也掏给了唐文。他对唐文说,实际上,每一个人不论年纪多大,不论从事什么职业,不论他的职务有多高,说穿了他们的心理仍然还象是一个小孩子的心理,是不健全的,不成熟的。他们都喜欢听表扬的话,恭维的话,而不喜欢人家批评他们。就好象一个小孩子一样,你表扬他了,他会变得更乖,更听话,你批评他了,他就显得情绪很低落,很沮丧,几天在跟你赌气,甚至搞对抗。为什么不时有报道说哪里哪里报刊被关门整顿或老总被调离撤职的事情,原因就是因为他们锋芒太露,言辞太激烈,太刺伤人了,于是你一句,我一句,终于寡不敌众,被人轰下台了。过去有人批评说做人不能太圆滑,不能做老好人,可是要办好一张报纸首先就是要学会做人,做老好人。对自己看不惯的人或者事不要轻易去批评,要做到多表扬,少批评,或者不批评;对社会上那些丑恶的现象,要多从正面去写他们,要少揭露,甚至不揭露。一句话,你办报纸的艺术实际上就是你做人的艺术,大家觉得你这人好,你报纸办得不好也好了;大家觉得你这人不好,你报纸办得再好,也是不好的。
老孙越说越激动。唐文心里便有一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激和喜悦。他知道,那些才是老孙办报的经验和体会,是他的肺腑之言,老孙是把心里话都掏出来了。而在平时,老孙是绝对不会说出那些话的。但是后来唐文越想就越觉得不对劲了,老孙说来说去说了半天,不就是一句话,怎样才可以做到不得罪人吗?唐文心里就有些悲哀了。老孙工作了一辈子,就学了这一招呢!但认真想了想,又觉得老孙没有什么不对,一个人口碑的好坏,不全在他做人的功夫上吗?特别是办报纸,简直面太广了。你每天所面对的是全地区的每一个人,你总不能主持几天工作,就把全地区的人都给得罪光了吧。那时,你还要不要做人?不得罪人、做老好人同样是一门艺术。总之,去了一趟老孙的家再回到报社办报时,唐文就能比较好地把握感情的基调和处理问题的策略,他知道必须用不同的办法去对付不同的人。有些人爱上报,只要报纸上出现他的名字,心里就非常愉快,好象过了一次性生活。碰到这种人特别是领导,你就得多上他的文章,多报道他的有关活动。有些人并不喜欢抛头露面,只知道在默默无闻地工作,碰到这种人你就得尊重他本人的意愿,尽量不要去惊动他,除非他本人有什么要求。但如果是领导,虽然没有必要天天见报,每隔一些日子上一回两回报还是应该的,否则,他就会担心人家会不会把他给忘掉,或者认为他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给调离了,或是出了什么事。还有一些人,你很难能一下子说清他是喜欢上报呢还是不喜欢上报。但当碰到一些特殊的情况,如要提拔啦,要进行行风评议啦,要表现自己或单位的廉政建设啦等等,这时他就非常迫切地需要能够上报。那些都是很微妙的,当他需要上报而你却不给上时,他就会永远地记住你,觉得是你在跟他过不去,以后再慢慢找机会报复你。这种发现帮了唐文的大忙。唐文让那些人站了站队,地委和行署主要领导们归一队,县处级以上部门的主要领导们归一队,乡镇长书记公司经理厂长们归一队。唐文把那些人都用一本记事本认认真真给记了起来,有空闲时就拿出来看一看,检阅检阅,这一检阅,唐文突然非常吃惊地发现,他觉得自己就象是一个统帅三军的总司令,实际上权力是很大的。他要让谁谁成名,谁谁真的就可以一夜之间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名人;他要让谁谁出出洋相,谁谁转眼之间真的就会成为声名狼藉的臭人。也就是说,谁谁有可能会因为一篇批评报道而丢了乌纱帽,谁谁也有可能会因为无意中的一篇表扬文章而被加官进爵,平步青云。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眼下的这个位置实在是太重要了。
看到了这一点,在工作上唐文就更加小心谨慎了起来。过去赵总在时,报社已经形成了每天下午召开编前会的习惯,把第二天要见报的稿件拿在编前会上过一过。唐文认为那是一个很好的制度,每一个编前会都非常认真地去对待。
这天下午,编前会却因为一个该不该上头版的文章争了起来。事情是这样的,地委张书记昨天去地辖某县检查工作,其间路过一个种猪场大门外,便很随意地对随行的县领导们说了一些有关发展养猪业的话题,本来这样一件小事说也就说了,也没有什么必要大张旗鼓进行宣传,可地委小刘秘书却非常当作一回事地把张书记的那些话整理成一条重要消息《地委书记谈种猪发展前景》送给了老李,要老李全文照登。老李是报社总编室主任,负责编发一二版稿件,平时总是小心谨慎,坚持弘扬主旋律,连一点比较消极的对党的形象有丝毫损害的文章都不敢编发,报社里的人平时就拿老李开玩笑说,地委使用老李这种人最合算最值了,能替他们包容遮盖缺点。眼下这条消息却让老李为难了,他拿不准象这种消息究竟要不要上,而且,要不要上头版。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