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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怀义起初并不想跟卢思国急,现在看卢思国得寸进尺,跟自己没完没了,就有点吃不消,觉得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当即拉下脸来,说,有这样跟朕说话的吗?实在是太无礼了!告诉你,不要把朕的宽容迁让当作朕的无能,软弱可欺。如果那样认为,那就大错特错了,朕一定不会轻饶你!好了,朕也累了,你可以走了。
卢思国在台上时虽然只是乡团的一个小团丁,可在台下,他就是一团之长。现在无缘无故受一阵奚落,自然一肚子怒气。这场演出过后,他就不再让葛怀义上台演出,男一号雷刚让他自己拿去演了。之后,团里又排了一出戏《艳阳天》,男一号萧长春仍然由卢思国演。再后来,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
葛怀义真是演戏演昏了头,无论如何,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文化大革命会给他带来那样巨大的打击。因为演《杜鹃山》时他的胡说八道,文革一开始他就受到造反派的批斗。葛怀义不服,骂红卫兵是“红毛”造反,他说他要发兵荡平他们。造反派们自然不吃他那一套,文斗武斗一起上了。葛怀义受了皮肉之苦,才知道“皇帝”是不好当的,开口闭口也就注意了分寸,不再老是把“朕”挂在嘴上,只是说着说着就给忘了,不知不觉中便有许多不该说的话儿从嘴角溜了出来。那时,他就会很紧张,连冷汗都给吓出来了,担心被造反派们听到了又要找他麻烦。
那段日子葛怀义过得极其艰难。时过境迁,世态炎凉,世界变得让他陌生、恐惧,想演戏没地方演,想唱戏段子又不敢唱。他心里想着,该不是撞了鬼吧?
赵美凤最理解他,看他实在熬不住了,就把家里的门窗都关上又拉上了帘子,然后心疼地对他说,唱吧,想唱就唱一段,要不会憋出病来的!葛怀义怀疑地说,行不?赵美凤点了点头,葛怀义受到鼓励,便边比比划划边唱了一个段子,就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却唱得那样真情那样悲伤,唱得赵美凤泪如泉涌。葛怀义知道,他肯定失去了一件非常美好非常珍贵的东西。否则,他是不会那样痛苦的。
葛怀义的痛苦还有一个相当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他的儿子葛小义。葛小义这时已经上了初中。念小学时,葛怀义一整天皇儿!皇儿!叫着葛小义,但自从小义上了初中后就不一样了,你得叫他小义,葛小义!否则,他就不答理你,让你干着急。反过来,葛小义也不再象小时候那样满口叫父皇了,而是学别人的孩子那样叫葛怀义叫爸爸。一次,葛怀义把儿子叫到了跟前,他问着儿子,皇儿,朕想问你,到底是谁不让你叫朕叫父皇了?葛小义迟疑了许久,说,没人叫我。葛怀义便说,那又为什么?葛小义说,爸爸,那样叫难道你一点不觉得难为情吗?你真的以为你是皇帝吗?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帝!
葛怀义火了起来,他说,混帐!你怎么可以这样跟朕说话?你不可以这样跟朕说话!你要是继续跟朕无礼,将来朕是不会立你当太子的!
葛怀义骂了一阵,仍觉得消不了气,别人没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倒可以理解,而他的皇儿竟然也没把他这个“皇帝”当一回事,那实在是一件十分让他伤心痛苦的事。不禁痛心疾首,唱道:
本指望太子他继位讨乱臣,
谁料他却投敌叛朝廷……
赵美凤吓坏了,心想都什么时候了,葛怀义还有心思讲究这些,赶紧把门窗都上紧了,才对葛怀义说,你疯了,要是让造反派听到那还了得?葛怀义正在气头上,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继续唱着:
——皇后呐,不是朕杞人忧天,
只恐是你我枉费心……
赵美凤只得跟着幽幽唱道:
皇上何必太伤情,
皇儿年幼尚无知,
妾求皇上再下旨,
重将此案查分明。
葛怀义接唱道:
朕本是满腔怒火难消怨,
禁不住她来哀告泪涟涟……
两人你唱我和,最后抱成一团。葛怀义伤怀说,爱卿,朕心里苦呀!
赵美凤说:皇上,臣妾心里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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