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雪落花开》十八

    权冬和权红梅正在网上视频聊天。

    视频中出现了露珠中一条奋力挺身举头望天的草蛇的形象。一场细细的夜雨过后的早晨，空中弥漫无数的小露珠，妈妈权红梅像一条光滑的草绿色青蛇抬头仰望着天空。

    寂寞天使：在李矮子的眼里，高原聊天室就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孽子，横竖都不顺眼，也不舒心。

    守望蝴蝶：他又胡说什么了？

    寂寞天使：李矮子说，没有高原聊天室，我们照样形成了高原精神，照样在世界屋脊上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守望蝴蝶：高原聊天室是一个让汽车兵倾诉心声的平台，有什么不好？

    寂寞天使：李矮子说，作为一个男人，就应当沉默是金，作为一名军人，哪有那么多的儿女情长唠唠叨叨。

    守望蝴蝶：我看他李矮子那几年仕途失意的时候，如何就愁眉苦脸，还不惜脸面在首长面前哭了不止一次呢。

    ……

    权冬打开妈妈新发来的电子邮件，他发现随行作家改变了叙述方式，用第二人称来讲述外公权正中的故事。

    \[权正中故事之五\]你是权正中，你投奔革命的理由当然是为了砸碎一个旧世界，你说你是一根苦藤上结出的一个苦瓜，可是你的嘴脸无论如何不能为你的说法提供有力的证据。在成千上万的苦瓜群里，你标新立异，让人一眼就能把你挑出。有人悄悄议论，你不是苦瓜，天下没有你这样的苦瓜。组织上多次找你谈心，想搞清楚你的真实类别，你守口如瓶，一口咬定你就是一个苦瓜，而且是和同志们结在一根藤上的苦瓜。

    其实，你没有说谎，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经历过你的那些苦难。你出生在城市，是一个古玩家的儿子。父亲一生就有两种业余爱好，一个是古玩，一个是女人。应该说，权正中的妈妈是那个城市最出色的女人，比现在大小城市评选的形象小姐差不了几分。但是，在女人这个问题上，父亲永远是推陈出新，一点也不守旧。与别的男人不同的是，父亲从不纳妾，坚持终身只娶一个老婆。父亲说，古玩收藏的年头越长价值越大，女人收藏的日子越长，只能是一文不值。

    父亲不但是个闻名遐迩的款爷，而且生得骨格出众气度非凡，是标准的美男子，特讨女人喜欢。尤其是他那张薄薄的嘴唇，说出的话儿最贴女人的心肠。城里一个钱庄老板的女儿从国外留洋回来，在朋友的生日派对上认识了你的父亲，握手的时候，她就让你父亲把魂给钩走了，主动告诉你父亲她的名字叫自怡。舞曲一响，自怡就投奔你父亲的怀里，小鸟一样吊在你父亲的臂膀上，如一件闪闪发亮的玉器。你父亲对西洋人跳舞的步伐颇有研究，行进的路线一会儿是黄金海岸，让自怡临海凭风呼吸自由奔放的空气，一会儿又换作江南的园林庭院，让自怡曲径通幽聆听月光下的千古绝唱，一会儿又像双双骑着一匹刚烈的骏马，让自怡冲破羁绊在无边无际的草原驰骋。在这个小城，你父亲可以说是举世无双的舞蹈明星，那个时期的小城男人，舞步呆板很少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化，而且许多男人不到三十岁就发福，冬瓜一样的肚子顶在舞伴身上很难受。你父亲是生日派对上唯一能和自怡比翼双飞的男人，你父亲不可能没有感觉，当时在场的男人恨不能立即废掉你父亲的双腿，在男人的眼里，你父亲的腿就是一对会飞的翅膀，能飞得很高，把你父亲飞成一颗拔地而起的太阳，一颗和自怡一样漂亮女人心中的太阳。自怡不让你父亲歇息，你父亲开始出汗，开始出很多的汗，自怡还不让你父亲擦汗，她说就喜欢看你父亲满头大汗的样子。后来，自怡告诉你父亲，她最爱追逐你父亲身上发出的气味，那天跳舞的时候，她氤氲在你父亲的汗味中，好像走在一条满是花香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