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雪落花开》十三(1)

    演出队里谁也没有料到，众人面前心儿晴朗无比的马林，爱在月光下流泪。

    夜深人静的时候，月光调皮地钻进演出队的宿舍。

    马林悄悄的披衣出门，坐在操场上，含情脉脉地举头看那轮温柔的月亮。

    这样看着，马林就从月亮里寻出老家水磨村来。

    水磨村早先真有三盘水磨，依次坐落在南川河一侧的宫渠上。宫渠两边长着茂密的黑刺林，其间挺拔着一人满抱的杨树柳树。后来，日月把水磨淘汰了，相继消失的还有那些黑刺丛和那条宫渠。

    在南北走向，宽不及十里，纵深五十几里的大南川里，水磨村安适又不无懒散地卧在南川河东岸。面对不急不湍的悠悠流水，背依起伏的凤凰山余脉，距西宁十华里，宁贵公路穿村而过。早年，那从西宁南去贵南同德的青盐布匹驮子，骑马的商行买卖人；那从特区驮着羊毛牛皮酥油来西宁或给西宁去兰州的脚户，偏远山村进城纳粮的大车，早早晚晚从布满蹄痕的沙土路上经过，牲口脖子上晃动的铃铛声和木轮车涩重的滚动声是村里亘古的音乐。村里的庄稼人秋后去城里斗行卖粮，年头节下进城采办年货，赶上牲口骑上毛驴只消顿饭功夫就到西宁小南门。往南，距湟中重镇鲁沙尔也不过三个时辰的脚程。无论六月六去看“跳欠”，正月十五去赶观景，晌午离村傍里就到八宝如意堪下。看完酥油灯折身回返，一溜下坡路，脚力足的，鸡叫头遍便已躺在自家热炕上。

    马林的娘南桂琴就在水磨村里独自守着光景。

    南桂琴天天依在自家场院的土墙边，就着很好的阳光，喃喃低语。

    过往的村人听不清南桂琴的低语，于是，就把南桂琴的低语听做虫叫鸟鸣，与别人没有一些牵连……

    南桂琴一年四季，天天在诅咒青藏高原的桀骜不驯，诅咒狂风、冻雹、飞雪、严霜……

    每当南桂琴憎恨这可恶的高原时，就会莫名其妙地怀念起自己的丈夫，那个曾经给过她爱，给过她温情，给过她生命的人。从定情的那一刻起，她就把他看成是人生旅程中的航标，是一辆几个轮子，两百马力的汽车。她原本想借助他的轮子在人生的峰巅上飞驰，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结婚七年后，他会突然倒在青藏高原上。

    那是一次意外事故：丈夫当副团长的命令刚下，就赶上部队的国防施工任务。一次，他带领车队去湟源县给工地运石头。横穿铁路时，汽车突然熄火，正在这时，一列火车呼啸而来……

    死亡，对于死者固然不幸，但或许也是一种解脱；更多的痛苦、更大的不幸，却留给了活着的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她茫然了。一连几天，她吃不下饭，睡不成觉，躺在床上默默地流泪、发烧、说胡话，心力衰竭。她才二十八岁，膝下跑着不懂事的儿子。从她脚下到达人生的顶点中间还隔着无数道没有桥梁，没有渡船的湍急大河，而她一副嫩弱的肩膀，却要挑起原本属于两个人的生活重负。她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样走。她面对的是一个未知的灰色的充满艰难与风险的明天……

    残酷的现实，竟把一个十三岁参军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八路女战士击倒了。

    是的，她曾经是一个冲锋陷阵的战士，一个即便敌人的弹片钻进身体都从不落泪的坚强的女性。十二岁那年，她就在村上当了儿童团团长，斗地主、送情报、为村民站岗放哨。后来，国民党扫荡，还乡团进村抓她，她便跑出去参军。在一次战斗中，为了掩护一名伤员，她左腿中弹，但仍坚持不下火线。为此部队给她荣立了二等功。一九五○年，她又随部队进军大西南，在康藏线上结识了她后来的丈夫。一九五五年，她转业到西藏的藏汉医院当了护士，但因语言不通，马林降生后，她只好拖着虚弱的身体回到了丈夫身边，当了一名随军家属……

    她绝望了。灰色的生活前景犹如昆仑山的弥天大雾，吞噬了她生命的光点。脚下是深不可测的黑窟，面前是冰封雪裹的凌云峭壁，她能跨过去吗？

    她想到了死。但，为了孩子，她那倔犟的心灵开始萌动。她要战胜悲伤，战胜女性自身的虚弱，勇敢地活下去，活下去……

    于是，她重新站起来了！她咬着牙，发着狠，带着儿子，像负重的骆驼，艰难地生活着，跋涉着，布满痛苦和悲伤的路径在脚下延伸……

    苦和累她都不怕，也无怨。但一些哪怕很小的委屈和外来的伤害却使她那变得过于敏感的心灵感到无法忍受。

    一天，好心的老乡跑来告诉她，粮站供应青油，是最后一天了。她一听急了，把儿子一背，提着油桶来到粮站。粮站门前已排成一条长龙，身上的儿子被冬日的寒风吹得嗷嗷直哭，她有心到避风处躲躲又怕错过机会。排在她后面的一位大嫂看到她和孩子遭罪，就说：“你别排队啦，看孩子冻得那样，再说，军属也应该照顾，到前头去吧。”她感激地点了点头。可是，她的脚步刚挪动，后面就有人起哄，说风凉话。其中一个女人操着四川口音，扯着尖细的嗓门说：“军属怎么啦，吃的用的政府供着，排队还要搞特殊！有本事让政府买好送到你们家去，干吗自己站队买！”

    冷风凄凄，寒气逼人，痛楚击胸。她咬着嘴唇，胸腔里刮着二十级台风。两行眼泪蚯蚓似的从眼眶里爬出来，由热变凉、由凉变冷。

    她踉踉跄跄走回家，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痛苦，抱住丈夫的遗像痛哭起来：你这个死鬼！你何以这般狠心，撇下我和孩子不管呢？你呀！

    她觉得，没有丈夫的女人，就像是无桨的舟，失舵的船，一任狂风暴雨摧残，惊涛骇浪欺凌，即便是那些原本微不足道的闲言碎语，也可以恣意将她戏弄。

    她领着儿子回到故乡，那个很不起眼的水磨村。

    在故乡，她寻到了心灵的那份宁静。水磨村的村民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生涯，养成了他们对别人的深情和对土地的热爱。他们正视土里刨食的艰难，也珍惜那份自在。他们尊重节令，适时把小麦，大豆，油菜籽播进地里，用长柄桦木榔头把粗砺的土坷垃敲碎，牲口拉着红柳条耙耱把地整平，待苗出齐，适时浇水，而后由妇女们除头遍草，二遍草，三遍草。劳作充实了他们的生活，他们的乐趣就是毫不吝惜地挥洒汗水和气力，然后四仰八叉睡死过去。

    她从乡亲的身上觉到了普通人的幸福和乐趣。

    她没有去耕种山上的那些旱地。那些依着谷坡沟涧的地势不规则地藏在山里的地块，是不能着实指望的，天旱缺雨，收不回播下的种子。她在羯羚毛褡裢里装上青稞面干粮和煮熟的洋芋，双耳沙瓶里灌上茶水，盘绕着爬上陡得几乎能碰磨鼻尖的山路，在那些往上要躬着腰，往下要挺着肚子的坡地里，把头年犁铧翻耕起的大块土坷垃拣到一处，垒成空心的大土堆，里面煨上麦草羊粪等燃料，把那生的土坷垃烧成熟灰，而后把那面粉一样松散，桔皮颜色的熟灰一背斗两背斗均匀地摊在地里，扬开，撒上豌豆或者胡麻或者切成牙块的洋芋种子，盼望老天爷适时下几场透雨，让那起起伏伏的地块里渐渐地变出翠绿金黄紫酱的色彩出来，接着再变成刀形的豆类，像流苏似的黄籽和碎灯笼似的胡麻果……

    她在劳作的汗水里找到了甜蜜和欢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