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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儿子马林懂事的时候,她就给儿子讲故事。
说的大都是青藏线上的事儿,故事里的人物都是和孩子他爸一块儿并肩战斗的男兵女兵。
儿子马林熬不过,就迷迷地入睡。她依然在灯下说着过去。她在抚慰过去,尽管沟沟壑壑,坎坎坷坷,但此时是心平气顺的抚慰,不会因为触及到血泪处而再痛楚。她在抚慰乡愁,曾经当过兵的她把自己工作战斗过的地方称为第二故乡。她对那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一石一河,都充满了情爱。于是,漫长的岁月让她有了浓浓的乡思和乡愁……
她与儿子相依为命,可年仅十四岁的马林虚报年龄参了军。
她知道,儿子要去父亲牺牲的那又高又远的地方,明知儿子一走,本来就孤独的她将会更加孤独,可她还是让儿子走了……
当儿子瘦弱的身影模糊得再不能模糊时,她一下子跌坐在屋檐下,泪如泉涌……
马林记住妈妈的话,在青藏线上很多领导甚至是相当一级的头儿,都熟悉他的爸爸妈妈,但是无论任何时候,都不能说自己是谁的儿子。他只是马林,如一叶来自远方的陌生小舟,漂泊在四千里青藏线上,他的帆上鼓满的是一个普通农村兵的理想信念和力量……
马林从月亮里看到老家水磨村,满头白发的老妈妈就从月亮里走出来。
马林就把心里的思念牵挂说给妈妈听,妈妈也像从前一样静静地听儿子说。
青藏线上,许许多多的人都晓得马林能跳舞。演出队里的郭老师见过马林,迭声说是一块跳舞的好材料。
马林九岁那年,村子里下放来了一个搞文艺的汉子。据说是从大码头来的,在城里跳舞红了半边天。名字叫张枫。
村支书就让张枫在村里择了几个青年男女,成立了水磨村思想文艺宣传队。
沉寂多年的水磨村一夜之间热闹得鸡飞狗跳,莺歌燕舞。一帮男女在张枫的指引下,描唇画眉。寻不来口红眉笔,就用印泥锅灰代替。精心打扮完毕,就在水磨村通天府的土台上折腾起来。虽说宣传队的男女大都是半桶水,可确实让水磨村的老少爷们快活了许多光景。
马林是孩子王,就学着张枫的嘴脸,择来几个男女娃娃,成立了一个宣传队。
马林给娃娃们画好眉眼,命他们在地上翻着跟头,还拿腔捏调地唱起白毛女和南霸天来。马林还跳起了洪常青舞步,让几个笨手笨脚的娃儿羡慕得要死要活。
一日,张枫躲在阴暗角落里,偷看马林他们的排练。
马林正在练着洪常青的跃起劈叉。张枫屏住呼吸,为马林捏了把汗,心想,千万别把胯给撕了。
谁知,马林的动作潇洒着哩!
到了动人处,张枫连声叫好。
于是,张枫就收了马林做徒弟。
娘高兴极了,奖励了马林一小碗蛋炒饭。还让马林把一碟油渣儿送给张枫,算是拜师的学费。
于是,张枫就认识了马林的娘。
张枫说马林的娘生得漂亮极了,就是放到城里货色也绝不差。
娘的脸红了。马林头一回见娘的脸色那样美丽。
马林人挺聪明,也懂得吃苦。张枫就把全部的技艺教给马林。
后来,马林感觉,只要张枫来家里,娘就显得慌乱,像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小女孩。有一回,往张枫的杯子里续水时,张枫就大胆地看马林的娘,娘慌乱得把滚开的水续在了张枫放在杯子边的右手上。烫得张枫蹦起来,声音惨得像一个正在演唱的通俗歌星。张枫悻悻地走了,娘就抱住爹的相框,尽情地哭。
后来,马林听到娘经常和张枫争吵。说的话儿马林不太明白。
娘和张枫吵得越发凶。
终于有一回,马林不在家的时候,张枫和娘动起手来。
待马林回家的时候,张枫坐在床边的地上,龇牙咧嘴地捂住满脸的伤痕。
娘的手里举着一根纳鞋底的长针,披散着头发,样子凶得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母狼。
翌日。娘不让马林去张枫那里学跳舞了。马林哭着不依,娘就寻来吹火筒拼命地打马林的屁股。
直到没有了一丝气力,娘才揽过马林,心肝宝贝地在马林的脸上狂吻起来……
后来,张枫有事了。是跟一个女人。
据说,张枫跟那女人开始是练发声。后来就练到床上去了。
水磨村的男女,总爱在宣传队的窗外听排练,越听越感觉声音有些怪诞,就唤来村支书一块儿听。
村支书听得浮躁起来,头上的癞痢变红变痒。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就冲动地一脚踹开张枫的门。
只见床上软着白花花的两堆肉,缠绕在一起。
于是,村支书就让民兵连长许麻子用一根绳索绑了一对狗男女,去了公社的专政大队。
听说,专政大队的领导私下也和那女人有染。就醋劲大发,用一头红一头黑的专政大队棍子死劲揍张枫。
张枫哭着喊:错了!错了!我出身贫农,不该用黑的这头打我!
专政大队领导一边继续朝死里揍,一边破口大骂:偏用黑的这头打你这个乱搞女农民的贫农。
许多日子以后,那女人回了水磨村,张枫却不见了踪影。据说:是让专政大队送进了劳改农场。
水磨村的宣传队也就散了。
村里人跳起来喊,这藏污纳垢的破烂玩艺儿,咱水磨村世世代代都不稀罕哩!
娘闩了大门,黑着脸告诫马林:往后不许再提张枫老师,更不许你日后搞文艺,搞文艺就等于搞女人,娘是断断不会让你去搞女人的,你那死鬼爹也是不许的!
演出队的郭老师让马林去跳舞。马林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说郭老师你另找别人吧!郭老师说,不行!咱们演出队缺了你不行。马林说,我娘不同意哩!
郭老师走了,临走时说,小马呵!这事没完。
于是,分部朱政委就来了,对马林说,现在就坐我的车走。
马林问,去哪?!
朱政委说,演出队!
马林说,我娘不同意哩!
朱政委说,你娘是你娘,我是你的政委,你得听我的,军队条令上写着哩!
马林摸了一回军衣上的扣子,就无声地钻进了朱政委的小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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