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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肯定不是什么重大节日,也不是哪位大人物诞生或死亡的日子。当时好像还是个阴天,他感觉活得很平淡很俗气,一点大喜临头的征兆都没有。
可就是那一天,他做了牛团长的公务员。
大家苦苦思索,牛团长是如何看上李勇的。军营里大大小小的公务员,一律是白白净净温温柔柔苗苗条条的样子。
像李勇这样粗粗壮壮方方正正大大咧咧的公务员,他们觉得挺新鲜的。
可是,牛团长官越做越大,直到成了牛部长,成了西宁大街上很少的几位将军之一,仍固执地认为,选李勇做公务员,美得很!他常常用手戳着李勇的鼻尖说,头一回见你小子,就晓得前世和你有一桩未了的缘分哩!
当时的李勇只是觉得给团长当公务员,比给营长、连长当通信员要好得多。
团长的老婆孩子都在外地,李勇就跟团长吃在一锅,睡在一起。
团长是个老高原,一到晚上不喝两杯,就睡不成觉。
李勇天天晚上寻来一些花生米、怪味豆之类的玩艺儿,给团长下酒。
起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团长有滋有味地喝。
团长的酒量不是很大,但喝得极慢。李勇感觉团长的酒像打吊针一样一点一滴地淌进肚里。
喝过酒的团长喜欢用滚热的水泡脚。李勇搓着手不安地踯躅在一边,和团长一块儿去试探那热气腾腾的洗脚水,一块儿嘬起嘴吹着热气。不一会儿,他又陪团长一块儿享受脚泡在热水里的惬意。
看着团长纹丝不动,两只眼睛幸福成微微发亮的细线时,李勇激动得都快控制不住自己了。
洗完脚,团长还比别的男人多一样习惯:洗屁股。
起初,团长有些不好意思,总在李勇睡熟之际偷偷下榻洗屁股。不幸有一回让起床上厕所的李勇撞见了。
团长见李勇知道了天机,也就不再偷鸡摸狗,索性公开当着李勇的面蹲下去洗屁股。洗完屁股的团长告诉李勇,这就叫做文明哩!是城里人想出来的文明,不洗屁股就像在图书馆静谧的大厅里放肆地唱歌一样,不文明哩!
可李勇总感到男人洗屁股时,那种滴滴答答的水声难听死了,文明原来是如此让人受不了。由此,李勇联想到城里人把马尿一样的货色叫做啤酒,头一回尝这种东西时李勇直想吐。
团长洗完屁股就拉拢李勇也洗。
李勇心里不情愿但他记起军人要一切行动听指挥。于是,也就勇敢地拉下裤子洗了一回。洗了屁股的李勇仿佛女孩子头一回失身,捂在被窝里哭了一个晚上。
日子一长,李勇也就品出了洗屁股的许多痛快,由被动变为主动。有一回,他见团长没有洗屁股就上床睡觉了,用复杂的眼光瞧团长。团长读懂了李勇的意思,笑着说,我今天下午刚洗澡哩!
喝过酒的团长,睡得无比沉静。
李勇就躺在榻上,把眼睛搁在窗外那弯故作少女状的月亮上。
这样看着月亮,就想起了老家乐都,就想起了够味儿够劲儿的青稞酒。
于是,他如一条鲤鱼一样滑下床来。拧开团长喝剩的大半瓶青稞酒,就着满地多得不能再多的月光,诗人一样喝酒赏月。
日子一长,团长就知道李勇半夜偷酒喝的事儿。
团长干脆邀了李勇一块儿喝酒。
喝到动人之处,团长还把体己的话儿说给李勇听。
李勇也掏心掏肝掏肺地把一肚子的事儿一件件抖落给团长,甚至连断奶时吃了涂在奶头上的牙膏,十二岁尿床后吓得头顶着尿湿的褥子在很毒的太阳下晒了一个多小时,直到昏死过去。
自己的事儿说完了,李勇就把父亲的事儿母亲的事儿姐姐的事儿搬来说。
说到高兴的事儿,李勇就咧开大嘴笑,说到悲伤的事儿,李勇就孩子一样痛快地哭;说到愁闷的事儿,李勇就一口气喝掉半瓶青稞酒。
牛团长总是笑眯眯地听李勇说事儿,还忘不了一滴一点地咂摸青稞酒。
团长从不打断李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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