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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自己的帐篷之前,我顺手将铃铛挂在帐顶,在背包里找出一盏孔明灯,点燃也挂在帐篷外。这灯是我没出北京时特制的,本来我们也带有野外用应急灯,但我总觉得大冬天地在长白山这荒山老林里露营不踏实,因此用雄黄、硫黄、乳香、麦皮、干漆、戎芦、檀香共同研末,与糯米浆同捣成意大利空心粉状长条,中间通气处塞入灯芯,点燃有青烟冒出,火光明亮,且气味芬芳,可以安神静气,驱邪祛鬼。
拉好帐篷的帘子,孙威问我:“那铃铛是怕晚上有野兽袭击报警用的吗?”
“既防野兽,又防野鬼!”我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铃铛叫销魂荡魔铃,是寺院里的法器,用流传于日本的一种巫术祭炼过,据说相当灵敏,三丈范围内如有妖魔鬼怪接近,必发警报。
“既然这铃铛这么厉害,你还挂个破灯干吗?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嘛!”孙威说。
“你好歹也是个医生,说话咋就这么没素质!”我钻进睡袋训他,“你不知道我一向抵制日货的嘛!”
“切!你总得承认,有些日货就是比国货质量好!”
“你个汉奸卖国贼,少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唠唠叨叨声中,渐渐沉入梦乡。
睡到半夜,五哥突然把我推醒,我刚要说话,五哥的手盖在我的嘴上,压低了声音,“老俞你听!”
其实不用他说,我也听到有很奇怪的声音传来:“喀嚓、咕噜、喀嚓、咕噜、喀嚓、咕噜……”如蚕食蚁嚼,渐渐分辨出似乎有人在雪上拖着车子行走,而且还不止一个人一辆车。初时极细微,接着就越来越大,仿佛越走越近,马上就要接近我们。睡袋放在地上都能感受到地皮随异声微微颤动。
“怎么回事?”我也低声问,“我去看看!”这么多人深更半夜地搞什么搞啊?或者这附近有村子?不过……不像是什么好事。我的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五哥轻轻地摇摇头,用手指了指田边他们帐篷的方向。我一想也对,自己是人家雇来定穴下墓的,五哥是向导,外面的事情太诡异,谁也没赚那卖命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人家不还自带高手保镖呢嘛。不过,为了防止措手不及,我还是轻轻拍醒了孙威。
这时孙威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嘟囔:“怎么这么吵?出发了?”
“嘘!”我让他噤声,小声说,“快起来,可能有意外。”
孙威吃了一惊,立刻清醒,我们三个爬出睡袋,做好应变准备。
妈的日本佬也挺精,任那声音响到帐篷前都装没听到,谁也不出头。我实在忍不住了,悄悄地将帐篷拉开一条缝,偷偷地望出去。
外面有雪的反光,因此并不黑暗,有数十条黑色的影子排成一线,中间是一辆简陋的轿车,披红挂花,正在向我们这边来。他们动作迟缓,四肢僵硬,面无表情,离得近了,可以看清楚其身着东北农村那种老棉袄,衣着破烂,补丁摞着补丁,拦腰系着红布带。
这年头还有这么艰苦朴素的?还是我们一不小心来到超级贫困山区了?
孙威和五哥也凑上来看,那些人越走越近,连领头之人脸上的黑痣都看得清楚。但奇怪的是,我们四顶帐篷就在眼前,他们却视而不见。正在暗暗纳闷,队伍中有一人突然转过脸来,眼睛与我对个正着,那双眼睛死气沉沉,居然没有眼白。
我差点“妈呀”一声叫出来,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孔明灯突然爆个灯花,发出绚丽的亮光。
霎时间,头顶上铃声大作。
那群人站住了脚步,向我们围拢过来。日本佬们终于沉不住气了,左边的帐篷门一挑,阴天乐当先走了出来,左手结着法印。在这样的雪夜里,他终于摘下了墨镜,借着孔明灯的火光,我发现他连眉毛和睫毛都是黄色的。
哼!日本佬出头了,咱中国人也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是不是?我跟孙威、五哥使个眼色,也走了出去。
两批人互相看着,阴天乐先开口:“你们的,什么的干活?”这话听着真叫一别扭,典型抗日影片里那些鬼子口气。
对面那些人彼此看了看,为首的点头哈腰:“太君,俺们是前边桦树沟的,俺村的王二今天娶亲,俺们刚接新娘子回来!”
太君他妈的都上来了!这丫的贱种找抽吧?瞧那狗奴才样,是不是还想提供花姑娘呀?
我在这儿瞪眼睛,孙威脸上也挂不住,“喂,我说老乡,什么太君太君的,怎么称呼呢这是?”
田边乐呵呵地问:“你们怎么大半夜地接亲,这风俗可和别地儿不一样啊!”
“新娘子是前山李家甸子李老实的闺女,路远,我们接亲时又多喝了几杯,这不,正急着赶路,怕误了时辰。”为首那人说,“我们村子离这里不远,过了山弯就是,太君如果不嫌弃,就到我们村子休息休息,热乎乎的大炕,好酒好肉地招待。”
田边顿时动了心,“行!那我们就打扰了!”田边回过头说,“大伙收拾收拾,去这位……的村里好好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出发。”
阴天乐没有言声。我们几人七手八脚地拆了帐篷。
孙威十分瞧不上那帮人,“喂,你怎么称呼?”
“我是桦树沟协和会的会长王大发,大大的良民哪!”王大发招呼一声,“黑子,给皇军带路,大嘴,你快走几步,告诉大伙给皇军预备酒肉,把前天打的那头大熊瞎子肉炖上!”
还皇军、协和会!我操!我差点被丫的气乐了!我跟孙威哥俩贪人家的美元,所以来做这趟买卖,这帮人图什么?不是脑子有病就是玩黑色幽默呢!
几个人背起背包走进他们的队伍中。王大发手一招,众人开始齐步走。
“喀嚓,咕噜,喀嚓,咕噜,喀嚓,咕噜……”仍然是那单调的声音,夹杂着我们几人登山靴踩雪的咯吱声。
我的身边是那顶接亲的轿车。这是名副其实的轿车,主体是过去的那种轿子,披红挂彩,轿前挂着蓝布碎花的棉门帘子,打着补丁。轿两侧各有一个大大的车轱辘,居然还是木头的,这种轱辘现今还真不好找,奇怪的是转动间一点“吱纽”的声音都没有,看来保养得不错,总有人给上油。轿前后各有两根轿杠,两个人抬着,走起路来轻飘飘的——这也可以理解,瞧这些人的打扮,搞不好温饱问题还没解决,吃不饱穿不暖的,新娘子不定瘦成什么样呢。
“老老老……俞!”孙威本来走在我前面,突然回过身来,上牙打下牙、结结巴巴喊我的名字。
“怎么?至于冷成这样吗?”
“我……我……”他干笑着凑到我耳边,哆嗦着说,“你看他们……他们……脚下……”
我一看,心里也慌了。我们这一大群人走过,洁白无垠的雪地上,竟然只有简单的几个脚印——王大发他们,包括那辆轿车,在雪地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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