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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绿岛被送回台东岩湾职训队后,我在福利社工作。因为表现良好,大队长汪中很赏识我,就把我调到大队部去办公,当大队部的班长。
管训队是个龙蛇混杂的地方,什么人都有,什么事情都会发生。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里面受管训的人都有他们自己的一段伤心史,每人都有自己的苦处。
1979年的时候,台湾工业正在起飞,需要劳力加工与代工,而管训队有的就是劳力。台东大量生产生姜,到处是姜田,种的姜又大又好吃,可是姜不是挖出来就好了,挖出来以后还得经过一道“刮姜”的程序,才能让姜有个好的卖相,然而因为刮姜后手会很痒,很少有人愿意做这件工作,于是就让管训队员来做。
当时队上的规定是,只要一天刮30千克的姜就不必出操,反之,一天若是刮不到20千克,少1千克就打一藤条,少2千克就打两藤条。但刮30千克的姜是很要命的,像管训队员这些没有经验的刮姜手,即便一天不休息也很难刮到20千克。还好,那时候我已经调到福利社工作,工作比较轻松,可以不必刮姜了。
在队上有一个人叫陈子英,50多岁。这个名字我永远不会忘记,因为我弟弟的名字也叫子英。他是一个喜欢发牢骚的老七官,因为在部队非常难与人相处,后来出了事,便被捉进来管训。每天出操完毕就要刮姜,他好像以前打仗受过伤,手指不灵活,没有办法一天刮20千克,所以常常挨揍,打得他受不了。
有一天,大家公认的大好人大队长来了。他就向大队长报告刮姜刮得太凶的事,结果大队长把中队长叫来训斥了一番。不料,大队长一走,中队长就把陈子英吊起来揍了一顿。几天后还是照样要他去刮姜,而且只要没有达到标准,便又再叫人把他吊起来打。
陈子英的身上一共有3副脚镣,每副12千克,3副就是36千克,吊得实在很痛。陈子英受不了,就一直哇哇叫。中队长听了更是火冒三丈,便上前去狠狠地甩了他十几下耳光。陈子英也不甘示弱,气呼呼地嚷着,把中队长的祖宗八代都骂遍了。这下可好了,中队长被他这一骂,失去了理智,便冲过去在他的3副脚镣上重重地踩了几下,还外加一顿拳打脚踢,直打到他气消了为止。
当天晚上,当传令兵再去看陈子英时,他已经没了呼吸。第二天一早,中队长就对大家说他是在接受训练时暴毙了。老士官没有家人,队上很快就将他火葬了。这件事情我想我一生都不会忘记。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是西门町万国帮的老大。他从小在万国戏院一带成长,绰号就叫做“万国仔”,我之所以会对他有印象是因为他的10个手指头都没有了,而且是很整齐地被切断。我虽然很好奇,但是因为他刚被送进来管训时我和他并不熟,所以也不好意思问。直到有一天,跟一个朋友聊天时刚好聊到他,我才知道了他的故事。
原来他年轻的时候,不但逞凶斗狠,还染上了一个恶习——赌博。本来,他在当时全台湾地价最贵的西门町有3栋房子,环境不错。可是他好赌,把3栋房子都输没了,就租了一个7楼公寓住。他太太的娘家有一点钱,他就从她娘家骗,反正只要能骗到、能借到的钱,他都弄去赌,赌到家里连饭都没得吃,甚至连电熨斗都拿去当了,他还是沉迷其中。他的太太在屡劝无效后,留下一封表明她绝望已极、只有用“尸谏”来劝先生回头的遗书,然后从7楼一跃而下,当场死亡!
万国仔太太死的时候,他正在台北桥下赌得脸红脖子粗。直到警察把噩耗告诉他,他才吓得火速赶回家去,但为时已晚——他的太太早已经气绝多时了。
看完太太的遗书,他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想,这一切都是他的手害的,他恨透了他的这双手。刚好他家隔壁是印刷厂,他突然冲到印刷厂里,将手放进正在运转的锋利的裁纸钢刀下,“咔嚓”一声,10根手指头应声而断,他用失去的10根手指来宣告他戒赌的决心。
这样的决心应该够大了吧?他应该不会再赌了吧?如果你这么想,那就错了!有赌瘾的人,如果不是从心改起,即使是没了10根手指头,走到哪里,还是会继续赌到哪里的。
失去手指的万国仔在管训队依然赌,不但赌,他还坐庄发牌哩!大伙躲在又脏又臭的厕所里赌四色牌,万国仔用他的手掌发牌,技术又快又准,连正常人都很难比得上。
可见赌之害人、蚀人之心有多深!人性之最恶都在赌中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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