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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时光——侯孝贤电影记录》作者: 朱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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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书目 

第三部分 关于电影
这次他开始动了(1)

作者:朱天文    出版社:山东画报出版社

    ——谈论《好男好女》

    后见之明

    如果一个创作者不甘寂寞跑出来谈论自己作品,对他已经完成在那里的东西而言,任何说明或辩解,都是多余的“后见之明”。

    也许是我的一点浅薄经验,谈论的时候,谈的其实都是知道了的,开发出来的,这些,不会超过创作的当时。创作很像李维史陀说的:“我的工作能够找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可能会有的想法。”所以创作者最好是学学天何言哉,什么都别说吧。

    可是为什么又要说呢?

    只有一种情况,因为失败了。因为没做到,做得不够好,应该这样的,那样的,早知道的话,还可以如何如何的。懊恼,悔恨,终日喃喃不止。这时候的说,与其是说给别人听,倒不如是自言自语,接近忏情了。

    与侯孝贤导演共事十余年,合作过十个剧本,目睹他每完成一部电影,便如此来一回周期性的喋喋不休。结语总是说:“再给我重剪一次的话,片子绝对比现在好百倍。”似乎,每一部片子都是一个抱憾,与不满足,下一部片子成了对上一部片子的补遗。

    我常常想记录下来他这些后见之明,作为殷鉴不远,提供给电影发烧友们。毕竟,成功的果实大多相同,失败的滋味却形形色色。

    《戏梦人生》的位置

    日后若有研究侯孝贤电影的人,将会发现,《戏梦人生》在他创作的历程中,是一次巅峰,然后,转折了。

    从现有的作品来看,侯孝贤一九八二年的《在那河畔青草青》是告别作,告别他自一九七三年入行以来参加或拍过的各类卖钱片。一九八三年拍《儿子的大玩偶》,开始中毒发作,这一发就到一九九三年拍完《戏梦人生》,终于才算发光光,痼疾出清,好不畅快。

    他被人讨论最多已成为他正字标记的固定镜位,和长镜头美学,至《戏梦人生》达到彻底。其彻底,朋友们笑他,可比照相簿,一百个镜头,不妨当作看照片般一页一页翻过去。

    长镜头,如众人所知,意在维持时空的完整性,源于尊重客体,不喜主观的切割来干扰其自由呈现。长镜头的高度真实性逼近纪录片,散发出素朴的魅力。

    处理长镜头单一画面里的活动,以深焦,景深,层次,以场面调度,让环境跟人物自己说话。因此,单一画面所释放出来的讯息是多重的,歧义的,暧昧不明,洇染的。其讯息,端赖观者参予和择取。

    使用长镜头之难,难在如何统摄住看起来是散荡游离,缺乏作用的任何一个单一画面。因为既然不走戏剧,放弃掉冲突、高潮,也无视于情节起码需要的铺陈或伏笔,那么,靠什么东西来完成一部电影呢?

    我以为,根本上,长镜头是干脆采纳了另外一种角度看世界。一种理解,一种诠释。

    台湾新电影的长镜头泛滥,侯孝贤是始作俑者。但长镜头的问题不在于它的长跟缓,而在于它只是美学形式,却不是一种观察世界的态度和眼光的时候。徒当美学,莫怪焦雄屏要说,宁可去看好莱坞电影。

    《戏梦人生》把长镜头发挥殆尽,譬如,他在结构上的大胆省略。以他自己的说法是取片断,用片断呈现全部(synedoche?)他说:“问题是,这个片断必须很丰厚,很饱满传神,像浸油的绳子,虽然只取一段,但还是要整条绳子都浸透了进去。”一个片断一个镜头,联接片断之间的,并非因果关系,而是潜流于镜头底下的张力,弥漫于画面之中的气息。

    连带的,他影片中一向特有的节约,更节约了。他善借存在于景框之外的空间,声音,事件,以虚作实,留白给观者。由于省略和节约,剪接上他常把尚未发生的事先述了,不给一点解释或线索,待稍后明白,始追忆前面片断的意义。观者得一路回溯,翻耕,不停与整个观影经验对话。

    所以单一镜头里,可能倏忽已十年。画外音跨越场景,梭织事件了无障碍仿佛时间的旅行者,一如亚伦雷奈。(以上乃“村声”的吉姆霍伯曼所言。)

    《戏梦人生》总结了他过往电影的特质,朝前跃一步,到头了。戏味愈淡,走向愈纯粹的电影。到了电影的边界,令观者起好大疑虑,这到底算不算电影?我的体会,它似乎格外是属于电影创作人看的一部片子。

    电影创作人,特别能从这部片子获得喜悦和启发似的。好比黑泽明,路数跟他迥异,看了四遍。伊朗的阿巴斯在坎城看过,后来到日本,对媒体说此片:“看完觉得好,回去再想想,岂止好,简直是厉害。”

    大概,这就是《戏梦人生》的位置,归在研发单位吧。不幸的,它离观者恐怕也是又远了些。

    做演员

    “到得归来”,一幅挂在能乐大师野村保家里的字,意思是,到了彻底,于是回来。用长镜头看世界来表达,到《戏梦人生》满足了,开始想别的。

    想做演员。

    由于长镜头的真实性,侯孝贤几乎不用明星,直接选择非演员。其实呢,他怎么会不想用明星。但除了明星太贵,太忙,关键还在于,明星是电影工业养出来的夜明珠,用它,就得搭衬其他来调和。工业体系中的各项专技分工、制片、编导、演员、摄影、美术、服装造型、音乐、剪接,要把调门全部提到一般高,才用得好。而台湾是,打以前到现在,从来就没有过电影工业。工业所需要的那种量,跟质,没有过。所以都去了香港,才变成明星。依我看,台湾以后也出不了明星的。

    所谓台湾新电影,什么样的生态,产生什么样的物种,“新电影有文化,可是不好看”,诚然。只不过一桩事实须指出,是先有国片的完蛋在前,新电影发生于后,因此非但不是新电影把国片玩完了,倒是新电影摸着石头过河摸出来了一条可能性。碰巧这个可能性偶尔又还会赚大钱,便以为它主导了国片市场动向。焉知新电影的发生,走的是手工业,在以后,至少也仍是手工业精神,它哪有力量涉及市场荣枯呢。

    十年来,侯孝贤惟用过一位明星,《悲情城市》里的梁朝伟。是从这部片子起,侯孝贤就老说要拍演员。包括去帮人监制了《少年■,安啦》若干片子,说得更响。至《戏梦人生》讨论剧本时,信誓旦旦要拍人,拍演员,结果拍出来,比他任何一部片子都更看不清楚谁是谁,戏谑为“蚂蚁兵团”。主角索性是时间,空间,沧桑也不兴叹,根本是原理。

    创作,原来一半也身不由己。要到《好男好女》,他才有余裕说变能变。这次他实践诺言,真的来拍演员了。

    自找题目

    但为什么是伊能静?

    十个人里面九个人怀疑——不,九个半人吧,伊能静说。总之是,一片看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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