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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朝伟,我最记得他的,是小巴士车上他跟陈怀恩叽喳一堆,谈音乐。陈怀恩取出一卷卡带推荐他听,曲叫The Sky is Crying。梁朝伟一听好激动,说他就是想学吹这种小口琴,没学会,很country,有没有,像妈妈在厨房煎饼,灯亮了,黄昏草长长,坐在那里吹口琴的味道……
陈松勇,工作人员给他取了一个外号“悲情猩猩”。与他演对手戏的如太保、文帅、雷鸣等,都是老牌演员,这回可拼上了,演技大竞赛,一个比一个酷,帅得。
高捷演老三,十足经得起大特写的非演员,顶抢镜头。吴义芳,林怀民的得意门生,以一种舞蹈的节拍来演出。辛树芬不像演戏的在演戏。李天禄铁是最过瘾的人物了。许多许多,演员非演员,钟鼎山林,各显神通。有一阵子,侯孝贤简直不知如何把他们调音到一个协和的基调上。乃至用骗的,试戏时偷拍下,正式来倒不拍了。
侯孝贤工作时的坏脾气,惟对演员挺耐心,极其迂回之本事。后来他考虑着,未见得必须把每位演员扭适到自己要的基调上,不如让他们各自去,不协和就不协和,然后用不协和的剪接法来统一,剪成一股认真而又荒谬的气味,说不定反而比原先预设的东西好。
总之是,现场能给什么拍什么。此刻正在剪接的侯孝贤,他说,总之是拍到了什么剪什么。
十二问 到底编导站在哪一边?
你说呢。
对于电影里采用二•二八事件为材料的部分,引起媒体多次报导,乃至前进影评人特殊的期望和失望,直是件不幸的事。不幸,因为那实在膨胀了编导所能做的,和所能给的。编导站在哪一边?左边?右边?中间?中间偏右?中间偏左?对不起,从头到尾似乎没有在编导的意识里产生过焦点。
在黑暗与光明之间的一大片灰色地带,那里,各种价值判断暧昧进行着。很多时候,辩证是非显得那么不是重点,最终却变成是每个人存活着的态度,态度而已。作为编导,苟能对其态度同声连气一一体贴到并将之造形出来,天可怜见,就是这么多了。
一件造形成为只属于你的成品时,是无需着一言你已在那里。而你的在那里,就是你的一切态度和主张逃不掉的都在那里了。不幸见光死的话,只有认命。
拍一九四五年到一九四九年的台湾,是的叫人晃荡荡。拍得出来吗?像不像那时代呢?那时候的那些人是这样的吗?
经过这一段编剧拍摄的漫长过程,了解到,反映不反映时代,结果只是反映作者的眼里所认为看到的那个时代。它永远受限于作者本身的态度和主张。一个完全客观和完整面貌的时代,不管在历史或文学呈现上,其实永远不存在。然则不正是如此。一个时代不正是主观而有限制地存在于作品之中,所以无限长久地传下去被人记得。侯孝贤了解到,不管你怎么力求重现那个时代,也只能做到某种程度的接近,但课题似乎并不在这里。而在你的眼界中你看到了什么,你认为怎么样,你想说些什么,就统统拿出来。创作的终极,结果只是把自己统统拿出来,看吧,都在这里了。
张爱玲的名言,作者给他所能给的,读者取他所能取的。
十三问 那么《悲情城市》想说些什么?
最早,想说哺哺哺的萨克斯风节奏。
一篇访问里侯孝贤说,最早是来自于我对台湾歌的喜爱。那时候我听到李寿全新编洪荣宏唱的《港都夜雨》,那种哺哺哺的萨克斯风节奏,心中很有感触,想把台湾歌那种江湖气、艳情、浪漫、土流氓和日本味,又充满血气方刚的味道拍出。
闻言真让人频频皱眉头,何况那些期待他甚高的前进影评人。
后来,他说如果他能拍出天意,那就太过瘾了。
天意?拜托他又像黄信介的大嘴巴在乱放炮。随后他用了大家比较能接受的现代化语汇,自然法则。
我希望我能拍出自然法则底下人们的活动,侯孝贤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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