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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显得很落单。大舅舅三个女儿,大表姐读建台,三年级暑假辅导,见不到她人。二表姐国一,是下楼吃顿饭也会脸红的尴尬年龄。小表姐光会巴结安安,不屑与她为伍,多半她还是跟定外婆。跪在榻榻米上帮外婆捶背,舅妈坐小板凳上剥花生,听他们大人有时谈到疯女人的事情,亭亭问说:“谁是寒子呀?”外婆虎下脸叫她小孩子不要听那么多。她看见外公与安安牵着小虎走过窗格外花园的碎石子路,踏出砾砾的脚步声……
她们忽然都停止了手底下正在玩的家家酒,转脸望过去,大家逃奔起来。亭亭跟着大家一起跑,跑,绊了一跤,爬起来又跑。女人从后面追上来,挥舞着他们遗落的玩具狗熊叫喊他们。亭亭的拖鞋被田埂上的烂泥粘掉了,同伴们从一道又一道的铁轨都跑过去了。她才跑上铁道垄,又绊倒了,下巴磕到铁轨上。她哭着爬起来,喊:“哥——”女人冲过来,把她狠一抱,离了铁轨,火车夹风夹沙轰隆隆的开过去。“不哭,不哭,寒子在这边。”
火车过去了,轨道上静静的,一张便当木片盖子低低的飞滚了一尺远。对岸的孩子们睁大吃惊的眼睛,不能相信呈现在面前的景象,纷纷跑开了。女人抱她走到塑胶袋工厂前放下,安安已从大门里一脸凝肃的走出,不理小女生们在旁指指点点报信,直走到女人跟前,把女人的手掰开,牵着亭亭走进去。
他们经过客厅窗外的碎石路。听见里面有妇人在哭闹吵架,外公外婆也在。安安带她进了阿荣叔房间,意外的,昌民在。昌民整个人颓废的抵在墙上,极力倾听着什么的,那是前厅传来一高一低的哭骂声。安安严肃的和亭亭低语:“林阿姨的妈妈,林阿姨也来了。”
三人沉默着,久久,前屋也安静了下来。“烟!”昌民粗暴的打破了寂静,垂头丧气也不看他们,伸出手掌又说一声:“我的烟!”安安忙爬到榻榻米一角,堆放着旧杂志报纸的背后掏出包抽了一半的长寿,窗台上有火柴,昌民颤抖的擦了火点着抽。
窗格上系的一面圆镜,这时照着对面窗外的释迦树影,和院墙下,半截摩托车身。听见是外公,劈劈叭叭的拖鞋三脚并一脚奔下楼梯,没换鞋,直跑出饭间,穿过天井,后院,冲到柴房前,一把推倒昌民的摩托车,搬起墙根的大石头就砸,砸,砸个瘪。
昌民的眼睛从披散的额发下望出来,盯着镜里缩小的、不完整的动画画面冷笑,冷冷的笑,酿成了阴郁而简直有些残忍的沸点时,他突然照墙壁恨恨抡了几拳,痛得捂住拳伏在床上丝丝吸气。
之后,就不见了昌民,这回似乎连外婆也不能谅解。兄妹俩模糊晓得是碧霞的母亲来闹,要昌民跟她女儿结婚,外公不答应。悉悉碎碎的耳语在外公背后,在他们小孩头上低低进行。亭亭学外婆不屑的口气,道:“打史劳克的!”这个使兄妹俩都义愤勃发。
接到母亲来信,告诉他们,外公所做的一切决定都不会错,这件事情最后终于会解决的,要他们每天把古诗源背熟就好。爸爸已为小弟弟取了名字,叫章怡平。还有,阿珍有了一个男朋友。这封信照例外公也读了。
安安不再跟外公去放狗,看见外公牵着小虎跟莎莎从夕阳明■的窗外走过,他的心黯黯沉下。晚饭时,外公喊他名字,叮嘱他压在榻榻米底下做蕨叶标本的报纸该换干的了。那是有一天午睡醒来,外公帮他在平铺的蕨叶上加盖了报纸之后,两人掀起榻榻米一角平塞进去压好的,以后隔几天便换一次报纸。安安头没抬也没应声,外公搁下碗筷,说:“那就拿出来扔掉,放在里头生霉!”剩下半碗饭菜就离开桌子了。
安安不睬外婆谴责他的目光,起身走到床坑边,掀开榻榻米,拿出标本纸板,捧到厨房外面,扔进装垃圾的大竹篓里了,也没把饭吃完。后来亭亭来摇他,他已在阿荣叔房间歪了一觉,两人坐在床上发呆。亭亭忽说:“哥,我想妈。”安安也不讲话。亭亭想起寒子来,寒子粗糙的衣服擦着她脸,寒子柔软的胸脯,寒子的大肚子。
再见到小舅舅,是失踪两星期后,安安跟舅妈去菜市场,舅妈买了一串腌芭乐给他,又给他一个铜板叫他去吃冰。每次舅妈碰见她的那些阿姐阿妹,便是拿这种方法打发他们。他正在吃爱玉冰,背后有人拍他。“小舅!”
昌民理了头发,显得蛮精神的。说:“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安安忙不迭问道:“为什么阿公不让你跟林阿姨结婚?”昌民搔搔耳背,惭愧一笑,说:“你们都知道啦。”
安安替他急,“那林阿姨呢?那你们就这样没了啊!”昌民悬空一抚他头,只是虚弱的微笑,道:“亭亭还好罢。”
安安仰起脸望他,不大明白,不大明白那天舅舅的愤怒和痛苦,与今天舅舅的,的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停下脚步,他说:“现在要去哪里?”
见他一派不满之气,昌民朝路头一指道:“老街。去了就知道。”安安叹口气,心甘情愿跟去了。
地方在人家厨房后边加盖的半新房子。他们穿过人家客厅,跟一位坐在沙发上剥花生的老阿婆打了招呼,再穿经厨房,开门时昌民解释:“平常都走菜园那条小路进来的。厨房跟人家合用。”
门推开,照眼只觉乱,不但乱,而且赃,而且有女人住在这里的明显迹象。太乱了,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昌民跋山涉水过到那头把窗户打开,透进新鲜空气,也透进明丽的阳光照见室内一览无遗。昌民拿件牛仔裤搭到椅背上,覆住女人的衣物。抱歉道:“没办法。我乱,她也乱。”并且实在这里不是待客之处,便出来到菜园讲话。
昌民说:“礼拜天,店里生意好,她讲要多赚一点钱。现在是,两个人生活了。”复想起安安可能不知店里意指何处,比了比撞球的手势。“她不要我陪在那里,讲说别人会知道我是她老公觉得没意思都不来了”讲着笑起来。
安安望向他们的屋子,觉得迷惘。昌民道:“这里只是暂时住一下,你看,连饭桌都没有。大大前天我们在苗栗公证结婚的。”安安问道:“阿公晓不晓得?”
昌民立即气不平起来,走到菜垅那头,点了根烟,走回来。说:“她妈妈真是,不上道!以为我跟碧霞有怎样,又看我们家做医生有钱,要赖上,那天自己就跑来跟我们家谈判,不笑死人!有钱,有钱那也是爸的呀。”昌民更气了,“她也那么三八,居然跟她老妈一齐来,眼睛涂那么蓝,还擦口红!”昌民再也说不下去了,两人就那样呆呆望着菜花上飞舞的无数只小白蝶。
很久,昌民平静了。说:“我就跟她说,结婚,可以,但她要跟她妈妈讲清楚,别希望我从爸那里拿一毛钱。就算我会,爸也不会给。”昌民定定望着安安,终至于安安不得不抬起头,见舅舅仍又是他素来的那种,随时随地都像在对人抱歉的、虚弱的笑容。昌民道:“你阿公看我,反正是最没出息的人。”
安安听了很难受,不光为这句话,为的一件什么,他还不解的,不愿去解的,或许那就是所谓的、成人世界了。但至少有一件是他不愿见到的,见到了舅舅自嘲的笑里的失意,与落寞。
从外面回来,饭间桌上已摆了碗筷和煮好的两样菜,用纱罩罩着。表姐们聚在屋里纷纷议论着什么。安安发布道:“我看到小舅舅了。”众女眷并没有预期中的震惊,安安郑重又宣告一次,“小舅还带我到他住的地方去。”
舅妈道:“见到那个林阿姨什么的啦。”
安安恼羞道:“小舅跟林阿姨结婚了你们知不知道!”
大表姐道:“早就知道了,他们上个礼拜就搬到老街住了。哼,故意跟我们打对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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