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书评

    一个地道文艺青年的电影梦：李安自传

    从《卧虎藏龙》开始，李安的影响力已经在全世界乃至华人奠定到了一个空前的程度；再到《断背山》，李安又拿到奥斯卡最佳导演；近前，《色戒》又继《断背山》之后在威尼斯二度夺得金狮。这么看来，相信绝大多数评论家可以给李安下一个基本一致的判断了。

     关于李安，对很多人而言，实在是有太多谜题要解答了。

    比如，温文儒雅（看电视访谈至少是这样）的李安，在影片的题材选择上却完全有着一种挑战传统道德价值观的勇气和兴趣，可是翻开他的影片的列表，你实在是需要感到一些惊讶，《喜宴》和《断背山》都涉及同性恋的题材，《冰风暴》更是直接将命题对准六七十年代美国陷入土崩瓦解的家庭道德困境，影片中的夫妇玩起换妻游戏，《色戒》现在看来不光是国人惊叹尺度，连老美也觉得需要分级到NC-17级，熟悉美国分级制度的人都知道。这个级别已经是美国主流影院分级限制度最高的了。

    比如，看过《理智与情感》，《冰风暴》，《与魔鬼同骑》和《断背山》的人一定会想，作为华人的李安怎么可以去拍摄这样纯粹以英语为母语的英文片呢？要知道这几部影片都是把当年欧美主要电影节拿了个遍的（尤其是《理智与情感》，《断背山》），这意味着英语母语国家的人们都高度认同了李安这个人。很多人会想，莫非李安是香蕉人或者ABC，要不然单看《理智与情感》，我们真的无法理解李安是怎么做到让大家在影片中看到的是最正统的英国文化，最正统的英文片的影像风格，套句老美的口头禅，我们真的要说：That’s impossible！

    但是稍稍关注他的人又都知道，他拍起东方题材都是有板有眼的，且几乎罕有能比他更能深入东方题材精髓的导演了， 比如奠定他电影生涯根基的三部影片：《推手》，《喜宴》和《饮食男女》，看过李安的父亲三部曲的华人一定都能感受到传统中国文化的东西在李安的影片里面才有一种更细腻和真正的回响。

    李安的《卧虎藏龙》更是史无前例将在华人世界渐渐没落的武侠片和武侠文化又再一次推向高潮，更重要的是这部影片走得更远，《卧虎藏龙》拿到了在某种意义上代表英文主主流价值观的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而且当年在欧美的票房也是达到了史无前例的高峰。奖项或许更多是精英的趣味，但是票房则代表了欧美民众的选择。

    可能这里我们的谜题要变成李安何以贯通中西？关于贯通中西这一点，在华语电影界呼风唤雨的老谋子也亲口在威尼斯表示过折服。

    再比如，李安何以做到几乎没有败笔？不光是没有败笔，而且更是精品迭出，或许我们唯一的解释就是我们有幸在李安创作力最高峰的时期看到他的电影。当然若是非得算上当时一片恶评的《绿巨人》的话，其实这里我觉得对李安有点不公平。我们回过来头再看《绿巨人》，首先它没有那么差，当年上映它还是票房冠军，而且当时院线同期还有由好莱坞大红新兴动画制作公司皮克斯《海底总动员》；其次，《绿巨人》本来就是属于爆米花电影的类型，这种类型一向就很难讨好那些由精英主导的报刊；再次，他们恶评多是“说教太多，心理分析太多”之类，可现在看来，这些当时被认为是缺点的东西现在却又在被影片价翻出来当成优点来说，这种现象在李安的另一部电影《卧虎藏龙》上更为明显。最后，《绿巨人》投资巨大，高达一亿六千万美金，这种电影在好莱坞电影体系里面向来就是“制片人的电影”。李安更多是一个雇用导演“director for pay”。这种雇用导演的角色无法主导的事情太多了。

    《绿巨人》或许还要庆幸得益于李安的建议（曾经建议不使用大明星，将资金投向特效制作，这一点无疑也被证明是明智的，后来大热的漫画电影《蜘蛛侠》等都是遵循这个模式）和好莱坞制片工业体系，要不然我们看到的就是《无极》了。

    关于李安的诸多问题，我们现在基本上都可以一一找到答案了。《十年一觉电影梦》简体版本在大陆终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全书由时报记者张靓蓓多次面对面采访李安而成。在这本书中，李安讲的精彩，不玩虚的，都是干货，张靓蓓记录的方式也很高明，全书采用第一人称的记述方式，此书李安也数次亲自审定。基本上，你可以认为这本书就是李安的自传了。

    阅读《十年一觉电影梦》的体验绝对是惊讶连连兼具趣味的。根本上，这就是一个地道文艺青年的电影梦。最近看伯格曼的电视访谈以及他的自传《魔灯》，还有早前刚刚国内出版的塔可夫斯基日记《时光中的时光》都有很类似之处。比如后两者都是公认的电影大师，但是你在他们的自传和日记中看到的却满是拍电影很烦很累之类的抱怨，尤其在塔可夫斯基的日记中，你到处看到的是他在抱怨缺钱，自己家房子什么时候盖房顶之类的琐事。问题当然不出在他们，问题出在我们习惯性的阅读期待，还有我们对“大师”这个词汇的想象空间。

    同样以为李安出口落笔多少会有点玄妙，以为又少不了那些炒现饭的访谈，没想到李安却是在书中老老实实将自己是怎样变成一个文艺青年以及怎么选择作电影的过程徐徐道出来，这个艰难过程里多的是可以触摸得着的窘境，当然艰辛中也有那些很多做过电影青年的同志们能够感受到的乐趣；说到拍片，李安的讲述更是事无巨细，详细程度惊人，比如他说到自己从小制作走到大制作遇到的问题，比如用镜，演员，走位，选景和后期宣传等等，差不多就是一本非常实用的拍片教科书了，老实说，这本书还真是每个真正电影青年必须阅读的一本拍片指南。

    关于拍英文片，李安也是一五一十的讲自己接拍《理智与情感》（他的第一部英文影片）的时候的感受，他说自己觉得好歹也可以掌握大制作了，终于走到一个好莱坞工业制作的标准了，这一点颇有点说自己“鸟枪换炮”的意思，很是可爱和真实。李安也坦诚说自己对于被制作人选为那个影片的导演很不解，自己也不是很有信心，但是当自己决定接拍的时候，他也只有拼命去学习简奥斯汀时代英国人说话的方式，动作举止，服饰以及建筑布景等等。李安到了23岁才去美国，相对现在大陆很多人出国算是大龄青年了，这里可以看出，李安就是想让自己变成香蕉人也不可能了。

    李安提到，由于《理智与情感》的剧本也是剧中饰演姐姐的英国著名女演员艾玛写的，所以在英语文化的把握上也得到她很多帮助。后来拍摄《冰风暴》《断背山》则都是李安自己看到了感兴趣的英文小说改编，也许正是由于他之前在台湾打下了一个相对稳固的东方文化的根基，所以使得他可以有一个更清醒的视角来解读西方文化的东西。东方不乏进军西方的导演，但是鲜有成功者，就是留下来的比如吴宇森也不太能去拍自己的东西，顶多是形式上你可以用慢镜和鸽子，可是到了题材上，你必须得接拍西方主流白人文化喜欢的，所以大多也就算是制片人雇用的导演了，所以我们看到吴宇森要拍摄东方题材影片《赤壁》的时候，他回来了。

    都说字如其人，文如其人，其实也有影如其人，李安的电影的气质和他本人的气质也有某种微妙的契合，即便是冲破传统道德禁区的敏感题材，在温文儒雅的李安手上也都拍得气味悠长，意味隽永，将风暴蕴含于平静之中，而非西方导演那种人定胜天的激烈抗争方式，或许这正是作为东方人的李安被西方观众所喜欢的主要原因之一吧。

    有个朋友说，李安这个人，就像一块玉，它外表光滑温润，但材质坚硬。我认为这个比喻非常恰当。

    记得孔子说过一句话，叫：“君子比德于玉焉，温润而泽仁也”。在中国人眼里，美玉是道德的象征，是君子的化身，而君子在中国古文化中是男性做人追求的一个境界。这样说来，别说电影，恐怕我们做人也得学李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