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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说:我只会当导演
《国际航空报》记者何达俊采访《十年一觉电影梦李安传》作者张靓蓓问答录
记者﹕你是怎么认识李安的?第一次打交道他给你留下什么印象?
张靓蓓:认识李安是很早以前的事了,1988年我刚进中国时报不久,跑新闻一定要“布线”,当时认识了很多纽约大学电影研究所的朋友,李安是他们的学长,之前就听他们提起过李安。1990年他回台湾领新闻局剧本奖,那是他赴美攻读电影后十年来第一次返台,当时我已调至中国时报国际新闻中心工作,那天下午七、八点,我正好回采访组办点事,一进办公室,同事就介绍说,这是李安,匆匆握了个手,也没时间多谈,就赶去发新闻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李安。当时他坐在椅子上,缩着背,苦着一张脸,见到人,腼腆的笑一笑,这是我对李安的第一个印象。
来年四月李安的《推手》在纽约开拍,我突然想去看看“纽约的春天”,因为很怀念以前在美国念书时第一次接触到四季分明的日子,尤其是春天,更是难忘,在台湾是春夏秋冬四季不分的。
《推手》的副导演周旭薇是李安的学妹,我报社的同事也是他的好友,于是人在纽约的我去现场看李安拍片,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那天由同事开车,几个人来纽约近郊的一所独栋洋房,李安和郎雄等人正在现场拍片,我们到达后,正好看到他拍郎雄的儿子砸桌子的那场戏,后来才知道砸掉的桌子就是他自家的饭桌,因为经费拮据,为求真实,李安从家里拿了许多东西来权充道具,从此他家有段很长的时间都没有饭桌。这次的纽约行,使我对李安的印象又多了一些,刻苦及压抑。
当天晚上我和朋友去百老汇看舞台剧「歌剧魅影」,戏散场后已经很晚了,我回到住处,还沉浸在「歌」的气氛中,这时候李安打电话来,说他忙完了,问我要不要谈一谈。
之前中影公司也曾经考虑推第二波新电影,李安为重点培育的对象之一。可惜当时中影提出的构想李安不感兴趣,李安提出《喜宴》,中影对该片的题材又有所顾虑,同时中影也希望李安能对半投资,当时的李安要到哪里去找这笔资金啊?双方的合作就没有继续发展,李安依然继续埋头写剧本,他拍片的日子也就延宕了下来。
记者﹕现在的李安和几年前接受访问、由你撰写(并非口述,而是我访问李导演之后,将访问材料再以第一人称的方式撰写,之后经过审搞、对稿、讨论、增减的过程。请勿误解)这本传记的李安有什么变化么?
张靓蓓﹕是有变化。我个人认为,他的技艺更精进了,思虑也更周密了,如今出现在公共场合时必经安排过,因此也更增加了他的神秘性。
当年的李安导演比较平民化,如今比较贵族化了点。因为要他的场面更大了,要应对的人面更广了,所以你常看到的是一个疲累的李安。
记者﹕为什么会写这本书?这本书最终为什么采用了自述的形式?用了几年的时间完成的?这本书的创作有什么特点?
张靓蓓:为什么写这本书?是因为我想对自己有些交代、有点累积。十年记者生涯,让我感触最深的是,每当和采访对象的思想有所碰撞、交流之际,每当进入他们的内心去欣赏其丰富的内心风景之时,真的是件很享受的事。而日常的采访工作,受限于报导篇幅,顶多做个深度报导,但对华人电影创作者有个整体、深入的了解及书写,当时并不多,我个人觉得十分可惜,因为华人导演走上国际影坛的这段日子,我身历其境,看到东西文化平起平坐交流,五四以来的梦想成真,真是件很痛快的事。若没有写下来,日子过了也就过了,船过水无痕,我觉得可惜。所以动念,想要写五位电影工作者,李安导演是第一位。
从动念写这本书,到最后完成,整个花了我三年时间,其中有一年半是在与李安导演对稿、修正、补充上面,就因为采用第一人称。而本书采自述形式也是自然发展的结果,事实上之前也考虑过以第三人称的方式写,但写来不顺,后来出版社编辑建议,何不用第一人称试试?没想到写得比较顺手了。这对我是个新尝试,但也更困难,毕竟我不是他啊!所以我要归零,进入对方的理路去思考,同时下笔时要熟悉其习惯用词等等,譬如我常用批判性的语词,因为写评论的关系,而李安导演就不这么用。同时我还得面对其它挑战,因为受访者可以天马行空、东讲西讲,但要让这些言辞有逻辑性、言之成理,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很花心思、时间。加上李安导演的经历比较特别,穿梭东西文化领域、大制作、小制作,两岸三地的工作方式都接触过,所以更为庞杂丰富。到了对稿时,就成了我和李安导演一起探索、讨论的过程,也是一些新意念生长、一些模糊不通之处厘清的过程。写完这本书后我体会到,作品有其自己的生命,它会呼唤你。
这本书记述了李安导演自小到拍摄《卧虎藏龙》时的创作历程,算是蛮完整的。
如果用『镜像』来比方,我是很诚实的把我看到的李安,透过我这面镜子反射出来,希望你能看到李安的某些本质,但要看尽一切,那也是不可能的。
记者﹕通过写作这本书,你从李安身上学到了什么?
张靓蓓﹕在讨论上,我获益最多的是,思虑周密及反复推敲;至于在工作当中,我则学到西方的合约制度的真正意思是什么。
记者﹕李安经过这么多年努力,他的作品最终获世界肯定,从你对他的了解来看,是什么原因?
张靓蓓﹕天分、努力加上机缘,造就了今天的他吧!
记者﹕看过李安的新片《色戒》么?有什么看法?
张靓蓓﹕看过。在技术层面是他最整齐、精彩的一部华语片。就内容上来说,这是一部他揭开潜藏于内心深处意念的作品,是一部深入且繁复呈现『权力、欲望及爱情』的电影。
记者﹕最喜欢李安的哪部作品?为什么?
张靓蓓﹕断背山,就艺术形式的表达及内容的展现来说,我个人认为,这部电影是李导演至今最佳之作,每一环节都恰到好处。
我个人觉得,品评艺术作品,不是以内容多少、技巧繁简来断定作品之优劣,所谓『简洁有简洁的美』『繁复有繁复的美』,要在其各自的领域达到各自的极致,是否『完成』了当下的极致?才是艺术家所要追求的。譬如八大山人简约几笔的泼墨与郭熙笔下繁复的『早春图』,即各有各的极致,各有各的完成。
记者﹕书中和李安的序中都提到了“中原文化”,李安说自己在“中原文化”的熏陶中长大,如何理解“中原文化”?它对李安本人和李安的作品有什么影响?
张靓蓓﹕小时候李安(他在台东、台南)和我(我在高雄、台中)的生活环境里都充满着各地的乡音,四川、山东、广东上海等,各地方的人聚集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地方,其实就是一种文化交流,不只乡音,还包括食物、文化及生活习性,其实回顾历史,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让各地文化交会在同一时空之下,彼此『give and take』,经过变化吸收之后,就出现了台湾的『中原文化』,结晶是什么?从李安、侯孝贤、杨德昌等人的电影里,从林怀民的舞蹈里,从赖声川的『暗恋桃花源』里,从王文华的『蛋白质女孩』里,也从这本『十年一觉电影梦』里,你都可以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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