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消化
第八章(2)

    周密情绪激愤地站了起来，在客厅中央来回走着，忽然停了下来，指着一手抱着脑袋正在拼命抽烟的宋强道：

    “难道我替你去一趟西安，你他妈的就算负了你该负的责任了？就可以给你和左铃的交往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从此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活着了？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这狗娘养的！”

    宋强惊恐地看着双臂乱挥的周密，叫道：

    “你疯啦！”

    4. 时间这个老兄是一帖最好的消化剂，类似于他常服的吗叮啉

    在母亲的再三催促下，周密回了趟家。他小舅一家也来了，正每人拿着一本刊有周密作品的刊物在翻看，连他们才九岁的儿子也像模像样地捧着一本《作家》。周密的父亲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指指点点，告诉他们那个排在周密前面的作者也就是名气比周密大了一点，写的其实是一堆狗屎。

    一进门，母亲就说周密瘦了，瘦了一大圈。吃饭的时候，她一个劲地往周密碗里夹菜。大家也都说周密瘦多了，该多吃点。所以尽管周密没有胃口，还是硬着头皮吃下去了一大堆食物。

    当天夜里，周密不胜负荷的胃就胀痛和痉挛起来。他先吃了一颗吗叮啉，又服了一片安定，就像平时常做的那样，希望能尽快睡着，以此摆脱困扰着他身体和精神的一切不适。但半夜里，他却在一阵来势凶猛的恶心中醒来，没来得及下床，趴在床沿就呕吐起来。

    吐过以后，恶心的感觉倒是缓解了，但胃部却异常的难受，周密把呕吐物大致地清理了一下，然后抱着被子去客厅。平躺和侧卧似乎都不能缓解胃部的痉挛，周密一只拳头用力顶住胃部，仿佛在和胃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又换了几个睡姿后，周密干脆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决定再服两片安定，或者索性把剩下的大半瓶全部吃下去。周密拧开瓶盖，把药片倒在茶几上，开始数。数到第三十四片时，他知道自己今晚聚集起来的那点勇气仅够他数一数药片，同时想像一把。这些年不规律的生活使得周密的胃变得日益敏感和易受伤害。但只要能正视它的存在，多加呵护，周密知道这只老胃还是能用的，同样，他的某些情绪虽然暂时让他消受不了，但时间这个老兄是一帖最好的消化剂，类似于他常服的吗叮啉。

    会过去的，此时周密一手撑在茶几边沿，一只手温柔地揉抚着自己的胃部，自言自语道，一切都会过去的。

    5. 和左铃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就像是一阵把握不住的青烟，已被时间的风吹得烟消殆尽

    连着打了一个星期的点滴，周密的体温才算真正稳定下来，而不是一到下午很轻易地就攀升到摄氏三十九度或者更高。幸亏社区医院就在他楼对面的小红平房里，每天吃过午饭，趁体温还没升上来，他就去社区医院的病床上躺好，等两瓶加了抗生素和葡萄糖的盐水进入他体内后，他再拖着软绵绵的双腿爬上六楼。

    经过四楼时，他照例要放轻脚步，他能感觉到那个叫单敏的女人在门后面通过猫眼在看他，他猜她的一天是这样度过的：起床后先浓妆艳抹一番，然后就站在门后，透过猫眼向外张望。周密打定主意，等身体恢复后重新找个住所。

    两天前，宋强从西安打来电话，说丧事办得差不多了，左铃的父母的难过可想而知，他们一直对左铃寄予着很大的希望，这也是左铃不愿带孩子回家的主要原因。两位老人并不知道宋强一度曾是他们的女婿，因此对他非常客气。宋强说他送的那只花圈上留的是他和周密的名字。

    周密一听火就冒上来了，刚要发作，宋强又在电话那头说，来了之后他觉得自己真该来，否则他将更加内疚。

    这几天，周密一直在翻找，可家里愣是找不到一件与左铃有关的物品。和左铃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就像是一阵把握不住的青烟，已被时间的风吹得烟消殆尽。为了左铃能顺利地生产，他曾陪左铃走了加起来大概有一千五百公里的路程，而且风雨无阻。

    可这会儿周密竟然想不起左铃的模样来。他闭上眼，用力摇着头，仿佛是想把她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摇出来。他真的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那么倒霉和任性，怀了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好不容易生下来，辛辛苦苦地养到九个月，连妈妈还不会喊就离开了她，而后，这个人把自己也杀了。

    6. 像看一只撞到自己枪口上的猎物似的不无得意地看着他

    吃过午饭后，周密没有睡午觉，因为他知道即使躺到床上也睡不着。他穿上羽绒服，戴上母亲手织的绒线帽，关门下了楼。

    走到大路上，周密觉得已差不多耗尽了自己所有的气力。外面的气温比他估计的要高得多，根本看不见穿羽绒服的人，而他还戴着一只厚实的帽子。

    周密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一辆色彩缤纷的开往苏州乐园的双层巴士开过去，一些摩托车开过去，出租车开过去，男人急匆匆地从他面前走过去，女人也急匆匆地走过去，就他还站在原地，双手抓住自己的衣领，怕冷似的捂着脖子和下巴。

    有人走过去后又回过头来看了周密一眼，又有人看了他一眼，周密感觉很不自在。他点了根烟，往后退了几步。一位上了年纪的阿婆干脆停了下来，躲在离周密五六步远的一只IC卡电话亭后面注视着他。

    这会儿周密觉得自己就像是十字路口那只不容路人忽视的安全岛，几乎每个人经过他都会好奇地看上他一眼，有个别人的眼光里甚至带着明显的研究倾向。再在这儿站下去，那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了。猛吸了几口烟后，周密扔掉烟头，朝回家的方向走去，他什么地方也不想去了。

    走了没几步，身后一个陌生而苍老的声音让他等一等，随后一只生着老年斑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周密定神一看，是刚才躲在电话亭后打量他的那个阿婆。老太太的严肃的表情让周密有些摸不着头脑。你在公共场所乱扔烟头，老太太是这么对他说的，并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罚款单，不容置疑地撕下一张。

    周密接过一看，是五元的，还算合理。他什么也没说，马上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给老太太，并走过去把烟头捡起来。经过老太太时，他还对老太太歉意地点了点头。老太太拿着那张五元面值的钞票，好像也有那么一点摸不着头脑。

    从三楼往上走了没几步，周密就意识到四楼有人，抬头一看，果真那个叫单敏的女人正靠在她家的门框上，像看一只撞到自己枪口上的猎物似的不无得意地看着他。

    周密硬着头皮又往上走了两级，停在三楼半。每次看见单敏，她都是一副盛装浓抹要出门去参加宴会的打扮。周密的脑子转得很快，但硬是找不出一个回家的借口，最后，他索性一闭眼，一口气冲上了四楼，从敞开着的大门直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