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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啊
用计算器把十二户人家应交的水费算好后,周密从抽屉角落和衣服兜里找出一些零钱,开始挨家挨户收水费。虽然周密不愿意过多地和邻居们打交道,但一年就轮上一次,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敲开四楼西户的门后,周密又去厨房看了一次水表,还是刚才那个数字。他本想开个玩笑说,你们家的水表是逆时针转的,所以越走越少,一转身看见女主人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他吓了一跳。走到客厅,周密说:
“十二户的水表抄下来的总和比水表上的数字还多了四个字,我把多出来的这四个字分摊给其他十一户,也就是每户少交三毛二,你们就算了,你看怎么样?”
那个女人仍然用那种眼光看着周密,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周密又问了一句,你觉得怎么样?这时这个女人摇了摇头,然后指指自己的嘴巴,又摇摇头。
这么说,她是个哑巴。那你们家其他人呢?周密说着走到相片前,指了指那个男人。女人指指门,做了个让周密摸不着头脑的动作。周密来了灵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趴在茶几上写了一段话:你们水表有问题,但这个月整个单元的水表数加在一起与总表的数差不多,所以就不收你们的钱了。
那个女人看过后,将纸折好,转身进了一个房间。出来时她手上多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她将纸递到周密手上。
我见过你,你住在六楼。
周密点点头。这个女人的字出乎他意料的漂亮。女人又把纸拿过去,写了一句。
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周密略微迟疑了一下,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和我多谈谈你自己吗?
写完后,她没有马上递给周密,想了想,又在“谈谈 ”这两个字上加了个引号。
坦率地说,周密觉得这个女人问得有些多而且冒昧,不过和一个哑巴用笔交谈,还是让周密感到很新奇。他拿起笔,不假思索地写了一份他经常使用的作者简历。
周密:男,1965年生,苏州人。1988年大学毕业后做过报社编辑、记者,1996年辞职,现为自由职业者。
女人挨着周密坐下,看着周密写完,随即把纸移到自己面前,想了想,写下了这么几句:
单敏:1962年生,毕业于东吴聋哑学校,结婚后辞去工作。
周密不知道一个哑巴会有一份怎样的工作,因此他又写了一句:
请问曾做过什么工作?
这个叫单敏的女人是这样回答的:
聋哑学校的老师。
周密觉得好像已经没什么好问的了,他点了点头,然后写道:
时间不早了,我告辞了。和你交谈真愉快!
单敏一面看着周密写,一边摇头,拿过纸来,她写道:时间还早。作家不都是“夜猫子”吗?再坐一会儿,我先生出去下棋了,不过十二点不会回来的。
写完,她放下笔,起身去给周密倒了杯水。周密觉得她实在有些过于热情了,半夜三更的,再坐一会儿这个要求对于两个初次见面的孤男寡女来说,更像是种暗示,而且还强调她丈夫不过十二点不会回来。
喝了两口茶,周密的右腿上多了一只无名指上戴翡翠戒的手。这只手起先只是迟迟疑疑的、试探性、好像是无意中碰到周密的腿的。半分钟后,见周密没什么反应,它就变得活跃起来。
五楼东户和六楼西户的水费没收,周密就回了家。他没有开灯,点了一根烟坐在黑暗里。从对面敞开着的大门里传出很激烈的枪声。周密想回卧室去床上躺着,但他的身体陷在沙发里,久久没有挪动一下。周密觉得不是累得不想动,而是累得动不了了,所以他只能坐在黑暗里忍受着不绝于耳的枪声。
刚才让周密意外的不是两人最终倒在了沙发上,而是那个女人在高潮处居然昂起脑袋,喊了一声“妈呀”。喊过之后,她就恢复了原状,就像根本没有发出过声音似的。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啊,奔跑、性交,和一个哑巴交谈,全是些他正常生活范围以外的剧烈运动。周密弯着腰,脸埋在两腿之间,就像一只将头埋在沙子里抵御恐惧的鸵鸟。他再一次问自己,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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