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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厨房等水开的时候，周密把水池里积了好几天的脏碗碟洗了洗，又擦了遍煤气灶。外面的谈话显得很愉快，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
等周密端着茶走出去，客厅里的两人俨然一对认识多年的老朋友，已聊到了各自家庭眼下的状况。两个知识分子的儿子当然是老头子最爱说的话题，在父亲嘴里，周密成了一颗正在走向世界的中国当今文坛的闪亮之星，出过三本引起巨大反响的小说集。此刻，父亲手上就捧着其中的一本，翻到有作者简介的那一页，递到来者手中。周密实在看不下去也听不下去了，打了个招呼，开门走了出去。
3. 也许正是因为难以把握，他才想去把握
低着头走出一大段后，周密才想起自己晚饭还没吃。他刚才也没问问父亲吃过了没有。不过，父亲是个生活很有规律的人，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总是安排得有条有理。八点钟一般是他老人家洗脸洗脚做上床准备的时间，所以即使来到周密这儿，他也是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周密想父亲肯定是把他的女同学规划到了他的生活中，因此不管母亲怎么反对，每次检讨完，他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
周密经过一家经常光顾的超市，进去买了一只鸡肉汉堡和一瓶酸奶。等服务小姐给他加热汉堡的间隙，他把酸奶搁在柜台上，又进去逛了一圈。
尽管周密对这里商品的布局非常熟悉，可每次来，他都会在里面磨蹭半天，有时候什么也不需要买，他也会来这儿转一圈。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琳琅满目包装漂亮的生活日用品，总会让他切实地感觉到自己正生活在生活中，对于眼下的周密来说，这似乎比什么都重要。
在生活用纸的货架前，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手上拿着两种牌子的尿不湿正在互相比较着，最后选了一种放在推车内。才走过去两步，小伙子又退回来，拿起刚才看过的那种。周密忍不住走过去，指着另外叫“小淘气”的那种，介绍道，这种不错，有尿湿显示，价格适中；再有，你得根据你孩子的月龄大小买大、中、小号。小伙子感叹说，第一次买这种东西，花花绿绿一大堆，搞也搞不懂，看来你老兄是过来之人。周密随口说道，是呀，添了一个孩子，你会添很多知识，我们和孩子一起在成长。
周密不知道左铃的孩子洋洋现在还用不用尿不湿，算起来，小家伙该有九个月大了，会是一副什么模样呢。想到左铃和她的孩子，周密竟然有些伤感，直到左铃的孩子满月，周密将他们母子送上回西安的火车，他一直都扮演着临时丈夫临时父亲的角色。在心理上，他似乎逐渐接受了这个意外的角色，他甚至隐隐触摸到了那种就这样过一辈子的想法。
可静下心来，尤其是过了大半年后，周密确定那仅仅只能作为一种想法从脑中一闪而过。像左铃这种经历复杂的女孩可以做朋友，但若是成为生活伴侣，那他会感到累和难以把握的。婚姻生活在周密看来，应该是一种琐碎但相对简单、健康、关系明朗的生活。简单，一直是周密崇尚的写作和生活的风格。也许正是因为难以把握，他才想去把握。然而他明白，有些感情和人根本不是他能把握得住的。
4. 他认为自己是该被唾弃的
早晨周密在一种熟悉的声音中醒来。他从沙发上支起上身想听个明白，但声音却没有了。昨晚他由朋友的牌局回到家里是十一点半，他既不想太早回去听父亲谈论他的个人问题，也不想回去得太晚了，第二天一早听父亲就他不科学的生活规律提出的批评建议，所以牌局进行到高潮，他觉得时间不早也不算太晚，抽身从牌局上退了下来。谁知轻手轻脚打开门后，父亲还没睡，正兴致勃勃地和来收水费的那个老头在下象棋。他们就像一对多年的老朋友，已这样下了几十年的棋。
经过短暂的停顿之后，声音再度响起。这下周密听清楚了，是父亲在卫生间大便的声音，动静很大，是那种毫无顾忌地在使劲并悉心体会由此带来的如释重负的轻松的声音。卫生间的门敞开着，这是父亲的习惯，而且周密知道，他老人家在大便的同时，肯定还在进行另一项工作，做甩手操。
趁父亲还没从卫生间出来，周密就把电脑打开了，摆出一副要开始工作的架势。他把昨天写的那个开头调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敲 BackSpace 键，一个字一个字地消掉。这些陌生的字词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周密一点也想不起来昨天自己是怎么想的。
父亲在出门前，蹑手蹑脚地走到周密身后，不声不响地看了一会儿。周密不得不回过头去。父亲连忙摆手，说，你写，你写，我走了，没事的，你妈那儿没事的，你写吧。
父亲一走，周密就关了电脑，然后给宋强打了个传呼。等了一会儿没有反应，他决定去床上睡个回笼觉。
床上还残留着父亲的气息。枕巾上有几根头发，其中两根底部有三分之一是白的。毫无疑问，是父亲留下的。周密极力控制着此刻猛然产生的厌恶感，他认为自己是该被唾弃的。
有线台正在播放那部放过十几遍的《编辑部的故事》，几个爱贫嘴的北京人凑在一起就是几十集电视剧。周密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脑子昏昏沉沉的，可一时半会儿好像也睡不着。环顾客厅四周，他一下子惊得坐了起来。这几个月，在不知不觉中，客厅的低柜上多了许多小玩意，比如由小到大可以一个一个装进去的成套的俄罗斯产的木头娃娃，作接吻状的小瓷娃娃，这些东西都是左铃喜欢的，他周密怎么会去买这种东西呢。
中午的时候，天下起了雨，有两只麻雀就停在周密家阳台的窗户边沿，很无奈也很无助地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幕，周密觉得自己非常能体会这两个小东西的心情，他甚至想打开窗户请它们进来，给它们一碗清水，一把米，它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他一起生活。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就是它们中的一员，他们应该生活在一起。
周密又呼了宋强两遍，仍然没有回电。他烦躁不安地从客厅走到卧室，又从卧室走到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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