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恍惚
第二章(3)

    “还是下午吧，反正我去早了也帮不上忙。”

    “哦，你就不能回家跟妈说说话？”

    母亲在那头撒娇般的质问让周密忍不住笑了。

    “我们不是正说着吗。”

    “这能一样吗？我现在连你的表情也看不见，这能一样吗？”

    5. 难道我已经无聊到这种地步了吗

    唐萍从她妹妹那儿拿来了一些她外甥穿过的婴儿衣服，从周密向她提出照顾的请求至今已有一个多月了，她开始怀疑这只是周密再一次进入她生活的一个借口，一个她非常愿意接受的借口。周密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才好。

    昨天去医院检查，医生提醒左铃胎盘已经三级减了，有老化的迹象。可左铃却没有要生的迹象。连医生也弄不懂了。他们散步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周密已经两腿发软了，而左铃还是一副急行军的架势。她一改以前回到家不是躺着就是靠着的习惯，甚至连看电视时也站着，她认为这有利于孩子早日入盆。

    在家里，左铃不停地近乎疯狂地翻着她那四本书，试图找出该生却生不下来的原因。周密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安慰她，急什么，预产期不是还没到吗，瓜熟才能蒂落，这是自然规律。左铃猛然从书本中抬起头，很较劲地说，可是医生说胎盘已经三级减了，要老化了。周密说，是呀，医生不是一个月前就说该生了，不是到现在也没生吗。左铃苦着脸说，所以人家才急嘛。

    尽管旧货市场里有些什么东西，周密他们再清楚不过了，可每天老时间他们还是会去那儿逛一圈。有时候也会买些小玩意和小家电。左铃已经不好意思再去看那把小刀了。守店的老太太不在时，她会去那个铺位匆忙地看上一眼。她担心小刀会被人买走。她愈来愈相信这把小刀和自己有着某种隐秘的关系。

    午睡起来后，周密往父母家打了个电话，说他这边来了个外地的朋友，不能回家吃这顿迎新年的晚饭了。母亲说，那就带你的朋友一起来嘛，你那儿能有什么好吃的。周密说，妈，人家大老远来我这儿可不是为了吃好吃的东西的。再说还有其他一些朋友，都去你那儿，你招待得过来吗？母亲一听倒认起真来，你说，一共有多少人，我怎么就招待不过来呢？你妈还不老，利索着呢。周密连忙说，你当然招待得过来，你老人家手脚利索是远近有名的，你当然招待得过来，问题是凭什么让他们去吃你一顿呢？对了，琳琳好吗？

    母亲是她们家的老大，她下面六个弟妹中的四个都是她一手带大的。在带小孩上，她积累了丰富的经验。生下周密哥俩并把他们拉扯大后，她就声明再也不想带孩子了。言下之意就是，不会再给周密他们带下一代了。因为她对此已经厌烦透了。

    退休之前，母亲决定提前给自己设计一种新生活，可到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爱好是那么少，除了做家务和看电视，她几乎没有其他打发时间的方法。退休没几天，她就觉得浑身不舒服，习惯了像陀螺般转了大半辈子的她突然停下来，一下子觉得什么都不对劲了，天空怎么那么低，周围人的脸怎么那么黄，一天的时间怎么那么长。反正整个世界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周密建议母亲早晨去公园遛遛，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谁知她一听就不高兴了，说，难道我已经无聊到这种地步了吗？

    幸亏这时候她的小儿子适时地结了婚并马不停蹄地替她生了个孙女。母亲想也没想就欢天喜地地接了过来。除了喂奶，她把其他活都揽了过来，一早去弟弟家把孩子抱过来，中午抱到儿媳的单位，喂一次奶，再抱回来，小家伙果然长得又白又胖。母亲打算等她断奶后就完全由她带，小夫妻俩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反正这个孙女，她是带定了。

    说起琳琳，母亲的话就多了，从饮食起居到大便的颜色形状次数。忽然她又想起了吃饭这一茬，问周密，那你准备给你的朋友吃什么呢？周密说，妈，一个琳琳就够你操心的了，你就不要再操我这儿的心了。母亲一听又不高兴了，叫道，我能不操心吗？你从小到大，我和你爸爸操了多少心呀，你知道吗？你应该知道，你最让我们放心不下了。周密打断道，可是我现在已经长大了，至少在吃饭这个事上，你不用再为我操心了，我能让自己饿着吗？

    “那你到底准备给你的朋友吃什么？”

    “都是些大人，不在乎吃什么，主要还是大家在一起坐坐，聊聊天。”

    “那怎么行，总得吃饭吧，今天可是元旦，过节了，你这样会让人背后说闲话的，最后还不是落到我们做父母的头上，说没有家教，待人接物不周到。”

    “没人会那样说，妈，你怎么会那样想，好吧，我请他们去外面吃一顿，这样总周到热情了吧。”

    “不要去太贵的饭店，不实惠；再有，别点海鲜，那种东西不卫生。”

    6. 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鬼

    放下电话，周密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想，真还不如回家吃饭。可一想到他那活得春风得意、擅长高谈阔论的弟弟，他就觉得更难对付，并且他已经答应和左铃一起吃饭。当然，吃过饭他还得骑半个小时的车赶到唐萍那儿。和周密重归于好后，唐萍就断了和其他若干个周密虽然没有见过面但能感觉到曾经存在过的男人的来往，周密近期对她有求必应的态度让她乐观地看到了某种她一度展望过、后来被周密否定掉的未来生活的前景。这一次周密不想打破她的幻想，或者说暂时还不能。想到自己卑鄙的目的，周密就觉得不安，同时也愈发地迷茫，自己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今天天气不错，雨停了，没有风，中午还短暂地出了会儿太阳，此刻室外的温度大概在十度左右。可左龄还是坚持穿上了那件PUMA 棉风衣，她说我就敞开着好了，这样一点也不热，要有风我就把拉链拉上。周密只在毛衣外套了一件夹克。他估计室外的温度有可能比室内还高一点。

    路上人很多，小孩子尤其多。左铃只注意那些抱在怀里的小小孩。看到可爱的，她就扯周密的袖子，让他看，嘴里问着，是不是很好玩？然后仿佛自言自语道，要能生个这样的就好了。周密不以为然，你的目标就这么低，你的孩子肯定比他漂亮，这是毫无疑问的。左铃说，不瞒你说，我现在是越来越没自信，只希望能快点生，孩子能健康，其他的根本不敢想。

    经过旧货市场门口，看着里面挤来挤去的人群，周密说，我们不去凑这个热闹吧。左铃略一迟疑同意了。她说，她也不喜欢人太多的场合，不过她还是想进去看一眼那把小刀，她担心它已经被人买走了。她的个子只到周密上嘴唇那儿，她仰起头向周密保证，看一眼就走，就看一眼。

    因为是直奔主题，两人走在悠闲的边走边看的人流中显得有些别扭。周密一再提醒左铃当心，别给人碰着。左铃顾自说着，我有一种预感，小刀已经被人买走了，也许正在讨价还价。

    经过一家专营二手收录机的铺位后，周密又回过头去，他的心脏一阵猛烈地跳动。他刚才好像看到了一个眼熟的背影，但他暂时还不能肯定。又走过几个铺位之后，周密让左铃先去那家古董铺，他刚才看见了一位朋友，过去说几句话就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