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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二月份后,他就更没心情和时间了。每个星期,他都要陪左铃去医院做一次检查,每一次医生都认为为保险起见,她该在医院住下。看她的情况,早就该生了。可她就是不生,就是不生,你又有什么办法?周密已经跟唐萍打过招呼,随时都有可能请她请出假来照顾他这位朋友的妻子。对于他住在左铃这儿的事,他当然不会说。他倒是重重地渲染了他和宋强其实并不存在的伟大的友谊。
为了顺利地生产,除了傍晚,周密和左铃又在上午增加了一次散步。吃过午饭后的这一觉对周密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即使睡醒了,他也会继续赖在沙发上,直到傍晚来临。散完步,吃过晚饭,他还得去打一份工,那就是去唐萍那儿,满足她一把。
这一次重逢,周密觉得唐萍的胃口更好了,常常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她那边还意犹未尽。不过,周密总是尽量使她满足。不管怎样,他想,在以后照顾左铃的日子里,唐萍也将付出令人尊敬的劳动。而这当然是冲着他周密的面子,冲着周密这会儿辛勤的劳动。说实话,他更愿意唐萍是冲着后者,这样他们似乎就两清了,他的心理也就平衡了。
连日的阴雨,周密的两双皮鞋都进了水。昨天一早从唐萍家出来后,他绕回家找出一双旧的运动鞋,巧的是,也是PUMA牌。傍晚他和左铃撑着一把伞(只找到了一把伞)散步的时候,忍不住开了一句玩笑,你看你穿PUMA风衣,我穿PUMA运动鞋,这可是情侣的搭配,不过你现在大着肚子,人家肯定以为是夫妻。左铃的脸随即红了。在接下来的散步里,她尽可能和周密保持着距离,周密也意识到了这微妙的变化,一再把伞撑向她那边,所以等回到家,两人的衣服都湿透了。
在离左铃家不远的三香路新开了一家旧货调剂市场,规模不小,从旧电器、旧家具到仓库积压的新的日用小商品,一应俱全,还有十来个卖真假难辨的古董的铺位。自这个市场开业以来,周密他们每天都要来这儿逛一通,反正要散步,而他们也没什么地方好去。在双休日以外的白天,一般来逛的人不多,而左铃的肚子又那么的醒目,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店主和他们成了见面点头的熟人。
在一家古董铺里,左铃看上了一把刀柄上镶钻石的小刀。据有着一脸皱纹见人就笑的守店的老太太介绍,他们这儿卖的东西全是从海外淘来的,虽然旧,但都非常别致,有的还很值钱。
这把小刀的开价把左铃吓了一跳,完全打消了她讨价还价买下它的念头。可每次去,她都会要求去那儿看一看,每次都会像第一次看到那么惊喜。只要那位笑眯眯的老太太在,左铃就会请求她把小刀从柜台里拿出来,让她摸一摸。
白金制成的刀柄上镶着两颗一克拉以上的钻石和十几颗碎钻,左铃发现在刀背、外面的皮套和木盒上各有一个大写的英文字母“Z”,正好和她姓的第一个拼音字母不谋而合。她追着问老太太这把刀的来历,老太太只知道这是她儿子在广州从一大堆香港走私货中挑出来的,其他就不知道了,不知道的她不好乱说。
昨天晚上,左铃终于接到了宋强的电话。也不知这王八蛋究竟对她说了些什么,今天早晨周密从唐萍那儿回来,发现左铃没有像往常那样躺在床上睡觉,而是面色酡红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她对鞋已经脱了一半的周密说,你不要脱了,我们去外面吃早点吧,顺便走一走,早晨的空气好。
周密一下子有点反应不过来。去唐萍那儿过夜,他总有种是在为唐萍预付照顾左铃的辛苦费的感觉,并且这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真希望左铃早点生,好让他结束这种乐趣越来越少快乐越来越短暂的加班。每天早晨从唐萍床上爬起来,他都认为今晚自己不会再去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的时间会被两个和他关系莫名其妙的女人瓜分掉。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是啊,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刚才一路上周密都在想这个问题,街上一个赤膊晨练的中年人从后面超过了他,超过后还回过头来充满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一个年富力强的小伙子居然在一个旭日初升、充满希望的早晨把车骑得这么慢这么歪歪扭扭这么没有生气,说心里话,连周密自己也感到纳闷。和那位二头肌依然发达的中年人比起来,他想自己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
左铃的胃口很好,她吃掉了自己的那一份后,又帮周密消灭掉了他实在咽不下去的两只汤团。散步散到一半,左铃忽然面朝一堵墙捂着腹部不走了,她说她的胃不舒服,很不舒服,说着大串大串的泪竟扑簌簌地滚了下来。
4. 过节是吃饭最大的理由
冬至夜的前一天,周密接到母亲的传呼,要他往家回个电话。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回父母家了。周密走到挂历前,看了一眼节气。母亲要他回去,只会是吃饭,而过节是最大的理由。
这几年周密那刚迈入六十岁的父亲和才五十多一点的母亲商量好了似的头发同时都白了,可又不是全白,而是三分之二白发,三分之一黑发,看着让他心酸。他认为这三分之二的白发是因为他这个不思进取的儿子才变白的。而那仅剩的三分之一黑发是因为他们总算还有一个争气听话的小儿子。周密的弟弟研究生毕业后,回苏州在大学里当了一名讲师,并遂父母心愿地结了婚,生了孩子。他们的父母也因此止住了黑发继续变白的势头,乐滋滋地带起了小孙女。
母亲在电话里大声地问,你最近还在写吗?周密只能说,在写,在写。母亲的耳朵有些背,所以她怕别人和她一样听不清。父母身体上的这些变化总是让周密心里非常难过。每次看到自己日益衰老的父母,他都暗暗地下决心,一定要做出点名堂来。可一转身,他又做了些什么呢。眼下他又在做什么呢?
母亲说,这几个月每个月都能在杂志上看到你的小说,我和你爸爸虽然看不太懂,但都很高兴,邻居们也都知道了,连居委会的刘主任也知道了。
周密拿着话筒,机械地应着。他正在考虑找个什么理由不回家,也许在下个节日到来之前,他能切切实实做点什么,哪怕仅仅是开始做一件事也比眼下没命地奔波于两个女人之间来得踏实。他希望自己能带着一种踏实、有底气的心情去见父母,然后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自己近期和远期的打算。因为他知道,他已没什么希望的父母多么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在过一种有希望的生活呀。可他马上又想到下一个节日是元旦,也就相隔一个多星期,也许那会儿左铃正在医院生产,那他就更不可能回家了。
母亲的心情很好,她已经说了很长时间,还没有要挂电话的意思。周密把话筒从右手换到左手。他很想抽根烟。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看了一眼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左铃,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使劲嗅着。左铃递了一只打火机给他,他接过来,刚要点,想了想,又放下了。
“你看我差点忘了,你爸爸让我问问你,你这一段为什么老不在家,打电话没人接,敲门也没人应,你是不是搬家了?”
“没有,没有,我现在住在一个朋友家,写点东西,他这儿安静,你们有事打我手机嘛。”周密说着扭过脸朝正在看他的左铃眨眨眼。
“没事,我们能有什么事。对了,你朋友的房子在什么地方?”
“在彩香新村。他这儿是彩香新村最靠里的一幢房子,离马路、市场都有一段距离,特别安静。”
“哦,是这样。哎,你还没说定是中午还是晚上回家呢,你要没事就早点回家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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