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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粗心大意致使斯维特兰娜逃脱,苏联驻印度大使被免职。莫斯科方面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开始对斯维特兰娜的出逃作出策略性的反应和宣传。6月25日,柯西金在联合国的记者招待会上说:“斯维特兰娜是个精神上不稳定的人,对那些企图在政治上利用她的人,我们只能表示惋惜。”苏联的宣传机器也不断向西方媒体“透露”斯维特兰娜的“隐私”,说她一直以来都是在精神病医生的监护之下生活,是个“歇斯底里病患者和偏执狂”;她有特别旺盛的性欲,她与卡甫列尔的那段恋情是“沉迷于酒精和性欲的恋爱史”;她生活奢侈,身上戴的是罗曼诺夫王朝的珍贵钻石,吃喝用的是这个王族的金餐具,住的是过去沙皇的宫殿。又说在她成年后,斯大林有什么重大的政治问题都和她商量,她替斯大林管理一切事务,没有她点头,什么事情都办不成;她到瑞士去是为了提取斯大林存在瑞士的银行里的巨额金钱,等等。莫斯科的大主教也奉命发表声明,说根本不知道斯维特兰娜受洗礼之事。此外,苏联有关当局还安排一些亲苏的西方记者采访斯维特兰娜的所谓“朋友”,这些经过精心挑选的“朋友”对斯维特兰娜的评价,口径基本一致:“她父亲死后以及苏共二十大之后她很失意,老朋友们离开了她,昔日的荣耀化为乌有,不能再过豪华优裕的日子了。因此她要摆脱这种黯淡无光的生活的惟一出路就是逃到外国去,至于发表文章及出书,这是她想公众重新注意到她。”苏共中央机关报《真理报》发表文章,说斯维特兰娜出走西方,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策划的。总之,就是要让世人知道,斯维特兰娜是一个不负责任、反复无常、行为放荡和精神不正常的女人;她的出逃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是被人利用的,而非受到政治方面的压制。一时间,有很多关于斯维特兰娜的负面报道在西方传播,就像凯南所预言的,斯大林的阴影在追随着她,她必须排除干扰,勇敢地面对新生活。斯维特兰娜说:“我知道对谎言不能那么认真看待,那样太伤神了;我也知道,从今以后我一辈子都得和流言蜚语打交道。新闻自由就像一把双刃剑,花费太多时间来辟谣实在不值得……对于我来说,从一个人民噤若寒蝉的地方突然过渡到一个言论自由的世界,这个弯子未免转得太急了些……但自由是最宝贵的,为了它不得不付出高昂的代价。”为了“斯维特兰娜事件”,凯南特意给美国国务卿罗斯克打电话,和他交换意见,他们都认为不能让斯维特兰娜成为“冷战”的工具。凯南特别指出,无论出于什么动机,把斯维特兰娜称为“叛节者”是不公正的;斯维特兰娜不仅仅是斯大林的女儿,更重要的是,她也是一个普通人,她应该有行使自己做人的权利。美国政府极力淡化对“斯维特兰娜事件”的渲染,并明确表态:斯维特兰娜愿意在美国呆多长时间由她自己决定;斯维特兰娜到美国是“旅行”,而不是“政治避难”;她想在什么时候离开美国悉听尊便。而斯维特兰娜的心境却是复杂的:“我像一个泅水的人,好不容易泅到了对岸,一脚踏上了实在的土地,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但这是一块我所不了解的土地,我也不问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
斯维特兰娜的《致友人的二十封信》拟定10月初在美国出版,消息传到莫斯科,苏联政府向美国国务院和许多有影响的美国人施加压力,并发出警告:“斯维特兰娜的书必须推迟出版,该书若在‘十月革命’五十周年前夕出版,势必损害苏美关系。”在这件事上,勃列日涅夫们的思维有点混乱,他们竟把美国当作苏联了,忘记了美国是个出版自由的国家,莫说是什么大人物,就算是政府,也无权对民间的合法出版进行干涉,故出版商毫不理会苏联方面的要挟,如期出版了《致友人的二十封信》。该书出版后,斯维特兰娜将所得稿费捐出,一部分用在印度,建了一间医院;一部分赠送给巴黎和瑞士的两所幼儿园;一部分捐献给旅居美国的俄国侨胞所办的报刊和托尔斯泰基金会。
在此期间,斯维特兰娜与流亡在美国的克伦斯基(1881—1970)通了电话。克伦斯基早年以律师身份从政,是1917年俄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二月革命”的主要人物之一,曾为二月革命中许多被沙皇政权逮捕的革命党人做辩护。在1917年的革命中,克伦斯基成为俄国资产阶级临时政府的首脑,是一位受到广泛支持的民主主义者,曾一度与布尔什维克合作过。1918年,克伦斯基被迫离开俄罗斯,流亡法国;1928年在巴黎出版了《俄国革命》一书,是研究20世纪初期俄国革命的珍贵文献。这位在俄国近代革命史上显赫一时、经历过悲壮的政治失败的风云人物,后半生流落异邦,身世飘零,但一直保持着对生命的热爱、乐观主义和人的尊严。斯维特兰娜到美国时,克伦斯基已经86岁,虽然年老体衰,但他依然对建设一个民主、自由和法治的俄罗斯抱着热切的政治期待,始终不渝地关注着故国的风云变幻。克伦斯基读了斯维特兰娜的《致友人的二十封信》,还看了对她的电视采访,表示在很多方面同意她的观点。克伦斯基说(大意):对于斯大林性格中残忍的一面,我所知道的远远超过斯维特兰娜的描述。我对斯维特兰娜的出逃表示同情,在极端的压制之下,忍耐和出逃都需要勇气,否则就不堪忍受而自杀了。有人说,用忍耐的方法逃避迫害不失为一种策略,我认为可以理解,但应该进行有限度的抵抗。
斯维特兰娜又拜访了伟大的俄罗斯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的女儿亚·里·托尔斯泰,两人相谈甚欢。苏联政府曾多次派出特使邀请亚·里·托尔斯泰返国定居,但她坚决拒绝,不与来使见面,她宁愿做自由的异乡人也不愿做失去尊严的家奴。在美国有很多俄国移民,大多数是受到各种各样的政治迫害而出走,斯维特兰娜置身其中,深切感受到流亡者去国怀乡之况味。
过了几个月,莫斯科方面改变了态度,通过间接的渠道向斯维特兰娜示意,只要她愿意回国,将恢复她的国籍,而且既往不咎。苏联政府还邀请了西德《明星》画刊的记者到斯维特兰娜在莫斯科的家中采访了她的儿女,并让她的儿子发表了一个“声明”:“如果妈妈现在回来的话,不会受到任何处分。”斯维特兰娜对苏联政府的宣传伎俩太熟悉了,知道儿子的“声明”是官方布置的,以前她也多次接受过这类由政府事先安排的“采访”。几经艰辛才冲出藩篱的斯维特兰娜,当然不会折返苏联,她明确表示:“断无回头之理。”1969年12月19日,苏联政府为了惩罚斯维特兰娜的“背叛”行为,剥夺了她的公民权。
斯维特兰娜在大学城普林斯顿定居下来,1970年4月嫁给一位美国建筑师威廉·彼得斯,次年生了一个女儿。但这段婚姻只维持了三年,他们于1973年5月离婚。据说,在美国期间,斯维特兰娜还有一个未婚夫是印度侨民,可惜自杀了。斯维特兰娜的感情生活亦可谓坎坷不幸,她曾无奈地说:“看来,这是命中注定。”再次成为单身母亲的斯维特兰娜并没有灰心丧气,也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有很多俄国侨民和美国友人关心她、帮助她,鼓励她适应新的生活。斯维特兰娜努力工作,悉心培育幼小的女儿,带着她到处旅行,生活平淡而充实,愉快又自由。斯维特兰娜说:“美国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与俄罗斯和格鲁吉亚(她的家乡——引者)并存。当然我不是指美国政府,而是指这里友好而宽容的人民。正如流亡美国的俄罗斯作家纳博科夫所说:这是一个美好、坦诚、慷慨和充满理想的国家。”1978年,已经年过半百的斯维特兰娜取得了美国国籍。
1983年,斯维特兰娜出版《遥远的乐声——斯大林女儿旅美回忆录》(中央编译出版社2001年9月出版中译本,黄柱宇等译),叙述了她在美国的生活经历和感受。1984年11月2日,去国17年之久的斯维特兰娜重返苏联,后出版《重访祖国》一书。到了戈尔巴乔夫时代后期,斯维特兰娜再次离开苏联,定居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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