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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对话录
他出差了。我们的三人约会也自然地中断了。
作为一种反刍,我回忆了最近以来的一些对话,并把它们记到博客里。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备忘,同时,“宛若处女”,也是为了你。你可以了解一下,男女之间,除了古老而时新的肉体生活,他们还应当有的其他交流方式。
我们的谈话其实有些风马牛,好像是自说自话了。另外,出于一种习惯和美化,我把我们的对话加以了书面化,这好像有点自欺欺人。但真的,如果一辈子,真的有这样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该多好。
他: 我时常感到危险与激情之间的关联与暗示。车子在大雨里开得飞快,刮雨器如挥之不去层层叠叠的阴影。那危险的速度,蕴含着无限的激情。在旅程的终点,好像有激动人心的场面正在发生。
我: 我最喜欢一个人坐在家里,慢吞吞的,穿着颜色黯淡的衣服。暴风雨突然降临,枝叶疯狂地拍打窗户。凉丝丝的雨气顺着小腿慢慢往上爬。捧着一本书,看着,要瞌睡了一样地看。电话铃声响起,久未谋面的朋友从另一个城市打来。
盲: 你们其实都在说暴雨。我不喜欢暴雨,雨让我听不清声音。还会影响一些生意,大部分客人会迟到或爽约,有些人会发脾气。大厅里全是水,脚上的,伞上滴下的,我会容易摔倒。
他: 小时候,每次摔倒,我都会惊奇得忘了哭泣。我总是被眼前的泥土给完全吸引。只有摔倒才会让我离泥土那么近。泥土太神奇了,多变和丰富,简直像人一样。屋檐后,水井边,床前,灶下。青苔,零落的米粒,正在腐烂的菜帮子。过分踩踏后的坚硬。有时,我会因此故意摔倒,我要倒到泥土上,我要趴在泥土上,我要沉睡到泥土里。我想会因此不惧怕死亡,来于尘归于土。
我: 真要死得其所,我更愿意死在水里。水跟我的关系,青梅竹马。我的生活,就跟水一样,不断地在各种容器间被倒来倒去——办公室、会议室、公共汽车、街道、商店以及人群——事实上,在所有的容器中,在所有的时刻,我都极度渴望安静,空白。我需要水的援助,需要水的洗刷,需要水的笼罩与淹没。
盲: 嘿嘿。你们二位,说话总爱打排比句。实际上,我不喜欢土,也不喜欢水,我没你们那么多想法。我只喜欢空气。空,四大皆空,妙手空空。气,清扬浊沉,此消彼长。
白天,在学校里,大部分时候较为安静,只有在课间,操场上会突然喧闹起来。央歌会挑这个时候站到操场的一角,在热闹处思考往往最为有效。
林永哲的出差,对她而言,是个很好的冷静期,虽然她一向没有热烈过。但每周三中午,在推拿之后,雷打不动的一小时谈话,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激情吗?她这辈子好像还没跟谁说过这么多话呢。
每天的谈话中,像是为了对得起“行为艺术”的招牌,他们起先会嬉笑一会儿,论证下一步的所谓“婚外恋规划”……说上两句,如同喝罢餐前茶,很快就撇到一边,进入正题,进入他们梦想中的交谈。
林永哲会谈起独处之道,他在房子里独处,在风景里独处,在会议室上独处,在酒桌上独处,在闹市区独处,似乎任何的时间地点,心上一冷,忽然就觉得远离喧嚣,雾霭层层,可以遁尘而去了——而旁边的人看他,还是热闹活泼、亦庄亦谐。真是壳中人生也。
央歌会说起她小时候,十六七岁的样子,有许多抄书本——每看一本书,都要隆重地录下出版社、作者与译者姓名,甚而阅读日期之类,然后便是成段成段的摘抄,字迹溢出格子略有些上斜……在书摘之后,便是大量排比句的读后心得,对作者或主人公的狂热崇拜……央歌记得,抄得最多的要数泰戈尔与聂鲁达,因为觉得字字珠玑。而读后感最长的,是《基度山伯爵》与《巴黎的秘密》,因为两者皆是谱系庞杂,关系缠绕,她甚至专门用图表划出人物关系与情节发展……唉,这样的抄书本,家里有八九本呢。
央歌还记得,当她说到此处,林永哲突然打断——他很少这样唐突——或许只是脱口而出,他说: 央歌,真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坐在一个什么地方,一起慢慢地看你从前的抄书本,那是你以前的笔迹……应当还有你以前的味道……
这话显然有些不妥当了。林永哲说到一半,下意识地看看蔡生生,后者自然面无表情,他遽然止住,自己打个哈哈: 唉呀,瞧我多没教养,打断女士说话……
央歌也跟着一起笑。可是,可是,他说得多好,简直就是说的她的梦!每年岁末在家中大扫除时,央歌曾不止一次地在自己的小书柜前站住发呆,她摩挲她那八九本硬抄封面,嗅嗅里面走了样的墨纸味,多少次感慨不已: 这些书抄,世上竟是没有一个读者的!
林永哲当然不可能是那个读者,他与她之间,绝不会那样随心所欲、那样放松与自由……可是她感谢他这样说!只要他说了,简直胜过他读了。
操场上的孩子们开始散了,他们又要回教室上课了。可央歌的思考还没有开始……连着几次都是这样,她试图替自己与林永哲的关系梳理出个什么肌理与脉络来,可每每都从回味开始,回味他们的谈话,那些在无意中打动心弦的只言片语,每每在回味中便会沉下去……明天会怎样?未来会怎样?像是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彼岸似的……如果,能够就这样谈下去,也就好啦。只但愿林永哲能够保持初衷,就当这是一门清高的行为艺术,永不要没入尘世的纠葛与缠绕才好。
2. 那件事,虽已过去了许多时日,可夏阳还会情不自禁地回味他与“疑似少女”的那个夜晚。就像一个可怜的乡里人,难得有机会出来,难得有人摆上满桌的稀罕吃食招待,他虽是一口没吃上,但凭了顽固的记忆,仍是能回味得有声有色。
那晚,在兄弟们看来,以及他所表现出来的,都是“做”了的——他带着那女孩子到了侯门宾馆、搂着那女孩进去了,一直呆到天亮才出来——这么长的时间,那么小的空间,能不做吗?
但只有夏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像个麻袋似的一进门就睡了,仿佛他刚刚从一趟八十年代春运期间的长途列车上下来,刚刚站了十几个小时,累得眼皮不是眼皮、脚后跟不是脚后跟了。他扑到被子上,不听不想不看不闻——他竟然真的就那样睡着了,不仅仅是睡在疲惫的梦中,还睡在美德里,睡在史前的英雄主义里,他想那女孩子会感谢他、崇敬他,为了他不曾侵犯她,而是像忠实的睡狮一样,守在那里。在梦里,夏阳看到那女孩子真正爱上了他,泪水涟涟地向他哭诉她的不幸遭遇,她来自偏僻的乡村,只是被生活所逼……
当白天真正到来,事实跟梦境却有了奇妙的反差。“疑似少女”早早地醒了,坐在那里化妆,往脸上刷粉红色的腮红,那是少女的粉红,她的面颊一下子纯洁地透明起来,映衬着广告似的笔直头发。
夏阳欣慰地看着她,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守护和自控,这女孩子才可以在一大早如此清新干净?说到底,在夏阳的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点旧时代的气息,兴许是小时候看多了章回小说,草莽出世,闺秀落难,逼良为娼,英雄救美啦之类——就算真的要发生什么,也必须要有这些旧式故事来做桥段和铺垫,让美人爱上英雄,让英雄难过美人关等等,这样,总要胜过开门见山式的妓女嫖客二人转吧……
女孩子见他醒了,面无表情地看看他,一边把化妆品什么的往包里放: 拿钱吧。有没有事实都一样。过夜费五百。
她腔调烂熟,神情平常,略带厌倦,好像在说起一件她不是那么钟爱的首饰。这与她冰清玉洁的外表合在一块儿,简直成了个莫大的悖论命题。
夏阳连忙转开头。这么说,在老大所说的那么多人当中,什么寂寞的富婆,找刺激的女大学生,玩一夜情的小白领什么的,他根本没碰上,他碰上的就是个货真价实、地地道道的小姐。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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