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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小跳”说出他的双性恋身份,林雨就特别愿意与他聊天。“小跳”,是她最安全的朋友,也是她最不可能的情人。哈哈,无限神奇的性。要是,哥哥知道她的博,知道她的这些朋友,那他又会是什么反应?在这迷雾一样的疯狂世界里,一个保守主义者注定会成为一个悲剧吧。为了不成为悲剧,林雨必须以开放的形式作为自己的保护色,像变色龙一样,她愿意把小小的悲戚永远掩埋在内心最深处。
这样一想,她忽然心念一动: 既是如此,不如见见“小跳”与“空房子”?反正形式永远只是形式。
4. 动漫男生也许永远都活在他的动漫世界里,甚至连自己,都成了一个不食烟火的动漫人物,全然没有世俗的交往概念——
伊姗约他到家里,他便顺从地来了,一声不吭地走在伊姗的身边;伊姗给他吃点心、喝饮料,他也不客气或拘谨,那样自然地就吃了、喝了……然后,便坐在沙发前看书,看得天一点点暗下来,他无动于衷,伊姗开上灯了,他还是浑然不觉。
伊姗看看表: 林永哲是要回来了,倒不是刻意要避,但还是不大好。她说: 孩子,回学校去吧。他也便顺从地起了身,冲伊姗笑笑,那笑,不全是感谢或腼腆,还有些什么呢,伊姗也说不清。说他是个大人吧,怎么好像没心没肺,说他是孩子吧,却处处都有男子汉的规模与气息。难道,这便是她一直在梦中与之相遇的儿子?
有那么一天,林永哲出差了。
公家的人,出差的基本时长,都是一个星期: 开会两天,游山玩水倒要四天。每次林永哲出差,伊姗都有种两难的体验。从事务上讲,她可以少做饭少洗衣了,这对一个主妇来说,应当是一次不错的解放。在开始的两三天,她有点自得其乐,假装成一个单身姑娘那样随心所欲,但很快,到了第四天、第五天,对一个缺乏精神生活的女人来说,巨大的空虚就会像一个慢慢逼近的阴影一样把她渐渐吞没——走到客厅,走到卧室,走到厨房,都像是走在蛮荒的沙漠上,走在正在腐烂的坟墓里……她在桌子、椅子与床这有限的空间里极目远望,像一眼可以看到世界的尽头、生命的尽头。这情景似有不怀好意的暗示性,让伊姗想到她的老年、她的死亡,一个没有子嗣的妇女,她的下半生,难道不就像一场落寞的演出,生命中的那些亲人、朋友、同事,将一个个先她而去,灯光渐次熄灭,她最终会在自己的阴影中像蜡烛那样摇晃着死去……
而这次,林永哲的出差,要延续到第七天——他这次去得远些,是“考察”边塞风光——伊姗苦苦地撑着,跟她的幻灭感决斗,她洗了还很干净的衣服,开了不需要开的灯,烧了没有人吃的饭菜。可是无济于事,到了第六天的下午,她感到自己都快要变成灰了。天黑了,家具开始慢慢失去光泽,跟着来看动漫的那个男孩,像是个雕塑一般,仍然坐在地上,坐在纸箱前,靠在沙发上。
伊姗彻底软弱了,她向自己让步,做出个决定,一个忍了很久、一直试图回避的决定: 让动漫男孩留下来陪她,哪怕这个动漫男孩终究只是个不会说话的雕塑。
嗨,她的嗓子有些哑,难道说这句话还会紧张?嗳。她尽量自然地招呼那个孩子。要不,在这里吃过饭再接着看?
男孩子站起来,高大的身影一下子比伊姗高出半个头。他愉悦地伸个懒腰,好像刚刚从一个漫长的睡眠中醒来,很随便地答应了: 行啊。
晚饭很丰盛,伊姗用以排遣孤寂而做出的饭菜终于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二十出头的孩子,食欲的旺盛简直让伊姗又惊又喜。红烧排骨,毛豆鸡块,清蒸鳊鱼,麻辣豆腐,清炒四季豆,青菜香菇。男孩子无拘无束地吃着,由衷而随意地咂吧着大口吞咽,他吃得热起来,脱去外套,又脱去衬衫,只穿着件小背心,头上的汗珠似乎要通过那黑亮的发梢渗出来。
伊姗坐在一边看着,从未有过的心满意足,从心理到生理上的快意与感动。她想起她在菜场经常会碰到的那些中年妇女,那些做了母亲的,在各样的摊子前徘徊着,专注地凝视屠夫案板上的大排与牛肉,眼光几乎是脉脉含情的,她们用手指点着,要“这块后腿肉”、要“那五根肋骨肉”——伊姗现在明白了,只要一想到儿子吃饭时的神情与吞咽之声,做母亲的便会提前获得非生理的高潮体验。
伊姗吃得很少,她不饿,甚至已经感到很饱了。她心不在焉地举着筷子,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只一心一意悄悄地盯着对面的孩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似要吞下他的每一个动作与声息。
终于,桌子上出现了杯盘狼藉的局面——有些人不喜欢杯盘狼藉,觉得那像是散场戏,伊姗一向也不大喜欢,可是她今天喜欢了: 这满桌子被吃剩的饭食,倒像是一个大红的幕布,激动人心的好戏也许正在后面演练。
伊姗走到头发湿漉漉的男孩面前,她觉得、她百分百地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他就是她本该生出、却不曾生出的那个儿子。好像在说一句被事先订制的台词,她平静地收拾了桌子,一边用淡然的声调说: 出了这么多汗,要不,你去冲把澡吧。
在心理距离上,进入某个家庭的卫生间、浴室,就像进入了家庭主妇的厨房,进入她的化妆盒,进入她的心房。
在洁白的被伊姗擦洗得过分干净的浴室里,动漫男孩有些不知所措,行动上出现类似口吃似的反应,衣服放到何处,花洒该不该拿下,有新毛巾没有,洗发水和沐浴液的区别……伊姗站在门口,这孩子的局促简直天可怜见的!她怎么能不去帮帮他!
她像母亲那样走过去,嘴里发出疼爱的责怪: 瞧你这孩子!她替男孩子一件件脱下衣服,那衣服间散发出的汗味,在她的鼻尖短暂停留……狭小的空间里,男孩子好像更加高大健壮了,伊姗可以很近地靠近到他的胳肢窝。
她醉倒在无边无际的母性里,感到自己正变成某种雌性动物。她下意识地凭着直觉替他调好花洒里出水的温度,替他冲洗、打上沐浴液,搓揉出温柔的泡沫里,注意不要碰到他的眼睛……她从没有做过母亲,但她感到自己比哪一个女人都像母亲。
灯光照在无邪的泡沫上,映射出五彩缤纷的光泽。在那彩色的虚空里,伊姗看见: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由她洗刷的男孩子,突然流下一串泪来,他翕动着嘴唇,轻声吐出两个字: 妈妈。
他蜷缩着蹲下身来,满身湿漉漉地抱住同样浑身是水的伊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样呜咽着: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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