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选择字色: 选择背景色:
回书目 
3.
最绝望的云
今天看的是蔡明亮的《天边一朵云》,要说黄,是够黄的,可是这种黄,又多么哀伤多么绝望。这是我最近以来所看到的最好的一部色情片。
片子的男主角就是个专门拍三级片的家伙,在一个停水的夏季,为了谋生,他兢兢业业地进行着他的职业。另外两个男人拿着灯、举着摄像机从不同的角度拍摄他与女人性交,嘴中念念有词: 再快一点。手摸奶。腿张开。转过身。
无限延长的时间,各种别扭的角度,这种场景,如此机械、疲惫、肮脏、对美好性事的无限践踏……
这让我想起了那些妇科的男大夫,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职业中也存在同样的粗暴与尴尬。世上几个最令人同情的职业之一。
写完博客,撕下脸上的木瓜面膜,林雨准备上床。本以为这个夜晚就这样以平淡告终。没想到,险情在将近凌晨的时候姗姗到来——哥哥林永哲大驾光临。
这个时间太离谱了,林雨连桌子都没来得及收。最近正在看的蔡明亮、丁度·巴拉斯的杰作明晃晃地摆在桌子上。她心中略有慌乱,毕竟,哥哥比她要大上十岁,现在,三年就是出一个代沟,何况十年。林雨想了想,反正也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丑事,只装着若无其事。
本帅今天来突击查房,看看你的夜生活是否健康。为了逗林雨高兴,或者是显示他还够年轻,林永哲喜欢用一些与他年龄不大相称的词语。
很遗憾,没有异性合租,没有同居者,没有试婚对象。林雨同样轻松地回答哥哥,一边瞧着后者暗中思量: 这么迟,哥哥不仅仅是来说说笑话的吧。他肯定还有别的事。
林永哲在她屋子里转了几圈,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他挠挠头,旧话重提,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翻林雨的桌子: 怎么样,替自己找到下家了吗?
不急。林雨小心地盯着他的手。墨菲定律——蛋糕滑落,总是粘着奶油的那面先落地。他果然看到了那些碟片。
哦,你在看这些东西。林永哲显然还不明所以,他随意地看看包装,包装上有些不雅的镜头。但林永哲不以为意,很有判断力的样子: 瞧瞧,现在的包装。以恶俗为荣,以高雅为耻。
哥,你找我有事?林雨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也……没有什么。主要还是不放心你呗。一个人生活。唉,要是你早点结婚就好了,有些问题,我就可以跟你谈谈了。
还是可以谈的,毕竟我是女的。你妻子以外的女人,立场都是一样的。林雨研究地看看哥哥。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的家伙,难道也碰到什么情感问题了。
最近,我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女的,我们呢……林永哲停下,犹豫着该怎么表述。他掩饰着把一张巴拉斯的碟子往碟仓里放,像在为接下来的谈话建立一个分散注意力的背景似的。
林雨挣扎着想站起来做些努力,但来不及了。巴拉斯的风格一向是先声夺人。在粗重夸张的喘气声中,那刺激夸张的场景出现了。巴拉斯所选择的女主角绝对丰乳肥臀。
林永哲停住了,林雨想关掉显示屏。但林永哲拦住她,他似乎想要弄清楚: 事情还能再离奇到什么程度。
这样一个寂静的深夜,原本该有一次理性的谈话。但这来自异域的放纵场面覆盖了一切,像黄沙一样把这对兄妹裹挟住。
林永哲像被沙子呛住了嗓子,他困难地伸着手指向屏幕,都要结巴了: 你,你每天就看着这些?
哥,瞎激动什么呀?全世界几千万人都在看呢。色情消费是很正常的人生需求,跟食品消费、书籍消费一样,人人都……林雨试图在三言两语中给六十年代的哥哥进行快速启蒙。
就是他妈的全世界都在消费我也不管!可你是谁呀,你是我妹妹,你还是个大姑娘呢,怎么就这样没脸皮了!
唉呀!林雨哭笑不得。果然,代沟,像冰山里巨大而无情的裂缝似的在他们中间咔咔作响。
屏幕上现在出现的是那些器官的镜头,男人女人们对着镜头慢慢吞吞地走来走去,无耻而挑逗地展示着他们夸张的欲望。
你瞧瞧,我说你怎么老不想结婚呢!尽看这些东西!林永哲羞得转过脸来,却仍旧愤怒着坚持不让林雨关掉,借此羞辱林雨。你知道我们那时候吗?在结婚前,除了小时候在母亲怀里,我没见过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性,多么神秘,多么遥远,它可以成为一切美好情感的动力和源泉。而你呢,想想你这都在做些什么呀,你这是在毁了自己,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新鲜劲儿呀?
林雨吁口气,就这样让他说下去吧。她并不想辩解,不可能说得通的。
也许哥哥说得有些道理,但是他知道吗,这是透明的、没有秘密的时代,这是鼓励好奇心与猎奇心的时代,或许,正因为这些无限的被放大的便利渠道,这一代以来,像她这样的晚婚者、不婚者反倒越来越多了。性,成了没有禁忌的东西,还有什么必要去追逐呀。人们永远只会追寻锁在盒子里的那些得不到的神秘玩意儿。
林永哲用了快进键,那些口交、群交、同性交等的镜头一晃而过,他咬着牙看了,最终关了播放窗口,然后动作迟缓地把碟子从仓里退出来,慢慢吞吞地把它掰成两半——碟片很硬,他掰得脸上青筋暴露。
屋子里静下来,方才那一阵高过一阵地叫床声终于完全隐退了。林永哲痛心地摇摇头,自我解嘲地笑起来: 小雨,本来,我今天还打算来跟你谈谈,在已婚者之间建立柏拉图的可能性呢。没想到,连像你们这样的孩子,都把性当作了家常便饭,再赤裸裸的东西,眼睛都不会眨一眨。还有什么指望呀,这个世道。小雨……你跟我一样,是从乡下上来的,在大学里是写过诗的,怎么会,就这样呢?母亲那样小心翼翼地把你托付到我这里,你这样,让我太失望了,看了这些东西,你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走呀……
林雨有点恻然。哥哥这样说她,她并不委屈,也不想解释,这个话题,兄妹之间,哪里是可以谈论的呢。
说实话,她何尝不跟哥哥一样、感到同样的疑惑,不知道下一步的走向。这些日子,她在博客里大谈黄片谈性谈高潮谈器官,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上来骂她,那些留言者一个比一个猛,他们都拍着手叫好呢,有的要林雨贴清凉照片,有的怂恿林雨到视频聊天室开房间,有的干脆直接跟林雨要QQ或MSN,要跟她单线联系。有谁在意过处女的纯洁呀哥哥!这个世道,以破坏一切为乐,以娱乐一切为旨。
但这些东西,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在她内心某个小小角落里,还在等待并寻找着那个男孩子,像她一样,表面上百无禁忌,其实是以进为退,还守着冰川一样的晶莹,泪珠或雪莲。她愿意为了那个可能性而守护着她自己,哪怕她成为这世上最后一个处女,像个符号一样地存在。
林永哲看着沉默不语的林雨,口气缓和下来: 算了,我们改日再谈吧,小雨,你不能这样子下去,真的会出事情的。呃,我想问一句,你还没有……
没有。林雨知道哥哥说的是什么。唉,仅仅因为这些碟片,连最亲爱的哥哥都要怀疑起妹妹的贞洁了。可是,他应该知道吧,这些碟片,正以怎样的速度和范围在无数间大学宿舍、出租房、宾馆里传播呀……父母怎么会再相信孩子、妻子怎么相信丈夫、未知的男女怎么能相信对方?
没有就好。小雨,不要做傻事。不过,今天这一趟,所见所闻,反而更坚定了我的信念……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就要大逆不道、建造我的柏拉图。
林永哲走后,林雨知道她晚上又要失眠了,索性挂到网上去找人聊天,“小跳”与“空房子”都在,但她选择了“小跳”。
回书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