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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个人无意中做了件好事,或许很快便忘了。但若是刻意的,精心的,不那么情愿的,这就糟了——高尚情操的支撑力比想象中要薄弱得多。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在与“疑似少女”的关系中,夏阳感到: 他就是那个总惦记某人某事的贼……当然,他曾经获得过一些心理上愉悦,但如今,他得承认,愉悦过去了,结束了,他摆脱不了如影随形的纠缠,总觉得是少做了一件事,像出门前忘了关卫生间的灯。他现在必须回过头去、重复一下当天的动作与过程、把忘了的事情补上。否则,他真疑心,他剩下的人生,都将要深陷在那个晚上,如同失足于沙地,如同盘桓于迷宫。
鬼使神差,不可逆转,夏阳摸出了那个“疑似少女”的电话,像拿起了命运这头的绳子。
重新牵起一根绳子,一个多么简单的动作,就像人们突然地抬头看天,举手理一下头发。但没有人能体味到夏阳手中的沉重,绳子那头,简直有整个身体的重量……
大脑的无数根神经,反复的冲突与碰撞,最终挤出最后一滴橡胶树液,他的头脑里、心里、手掌里全都变得黏糊糊的,得尽快摆脱掉这可怕的状态……在几乎绝望的情绪下,夏阳拨打了“疑似少女”的电话,像在把自己串上鱼钩,舍身饲虎。
重新的接头顺畅得像亲朋聚会。地点、时间,三言两语便交代完毕。那姑娘在电话里只是调笑了一句: 大哥,不要重演历史。
夏阳也利落起来,头脑灵活地回应了一句: 既是打了这个电话,历史就已被改写。这话一出口,他觉得自己的体重忽然就轻了起来,人格里比较凝重的那一部分,像豆腐渣堆成的小山丘似的呼啦一声就塌了。
天下了一点小雨,这天的黄昏就这样在湿漉漉的可疑背景中降临。夏阳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暮色在人群中躲躲藏藏,最终蓄谋已久地吞没了所有男女的表情。刚才,他给央歌打了一个例行电话: 晚上迟点回来。
央歌则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 今天收到一个包裹,是四本书哩。她的语气有些迟疑,带着些微炫耀的意思,像在等待他进一步的询问和探究。女人呀,总是喜欢委婉行事,她们总以为他人会有兴趣分析她们的言外之意。
夏阳这时哪有那个兴趣,或者说,他故意选择忽略央歌的暗示,他明智地认为这是一种趋利避害的本能。在这个黑夜之前的黄昏,他不想跟任何人谈起书本,过分高雅和过分俗气一样,在生活中总是令人倒胃口的。
放下电话,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突然对夏阳弯起了两根指头,并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啊,他知道了,他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念念不忘去牵起“疑似少女”那根黏糊糊的沉重的绳子,有一个重要的背景原因,就是在央歌身上。
生活中,央歌就是一个……过分追求高雅的女人,对高尚情操有种不遗余力的向往和努力,而央歌所推崇的那些美德: 节制,善良,积极,好学等等,不知为何,对夏阳来说,却有种钝而持久的破坏力,在不动声色消减了他大部分的乐趣,与央歌在一起,总有说不清楚的压力,来自“美”压力,活得不尽兴;而只有与兄弟们在一起,完全瘫倒在地似的,大吃大喝,抽烟,打牌、找女人,这些央歌所不齿的“恶”才真的有种热乎乎的生活劲呢!
因为。所以。
哈。夏阳满意地发现,他终于替自己找了一个非常深层次的关键理由,这下可以了,如释重负、轻装上阵!
是这样吗。不是这样吗。如果人们需要一个理由,就像人们需要一个答案,他总会找到的。
正是怀着那种找到答案后的安详愉悦之心,夏阳走在通往侯门宾馆的路上。
2. 同样走在通往约会路上的还有林雨,她的目的地是“空房子”的空房子。黄昏的街头,是约会登场前的花样表演。
各种各样女人们的脸,经过白日里污浊空气长达十小时的浸泡,已经显出疲态,但她们总是怀着自欺欺人的心态掏出小圆镜,扑扑粉,点点唇,对着镜子欣然一笑,以暗示自己旧貌换新颜。
而那些男人们,也从各自的格子间里抬起身子,像动物一样,在出发前抖擞一下身子,检查一下票夹里的现金,往嘴里扔一块口香糖,然后走到通往女人的街上。在动物界,求偶期总是按季节分布的,而人类,则随着夜色的降临而迎来小小的高峰。
林雨没有化妆。不是自信,而是厌烦。自从“小跳”把她定义为一个潜伏期的同性恋后,她就开始了这样的厌烦。
打开电视,时装秀,不穿内衣的模特儿,紧凑的小乳房随着步子和音乐富有节奏地抖动,林雨不能不看着那些乳房,甚至忽略掉其所穿的最新款时装。
大街上的女人,她会注意到她们短裙下面的裸腿,分布有惹人注目的青色血管……
富有气质的女人从身边倏忽经过,暗中以目光追随,渴望了解她神秘身影后的经历与故事。
难道,这些细节与构成,最终会指向一个同性恋的归宿?
林雨绝对不愿相信: 她所守护的处女之贞竟跟道德约束无关,而仅仅是性别上的生理排斥。她不能接受这个,她得推翻。谁主张谁举证,她要替自己寻找货真价实的证明。
——而这个约会,就会是一次试验:“空房子”的那间空房子,将是一个巨大的试管,她要把自己和“空房子”放进去,并适时加入各种催化剂,她要看看是自己是不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阴极。
3. 金梭呀金梭,太阳像一把金梭。银梭呀银梭,月亮像一把银梭。
分别赶赴不同约会的夏阳与林雨,就是这夜色里典型不过的两根金线与银钱。他们与其他无数的金银线一起,织成了我们金光灿烂的美妙夜晚,如此金碧辉煌、灼灼其华,刺得那些不够大胆的人们,瞳孔里泛出落寞的神色。
落寞的神色。像央歌那样,在博客中对屈指可数的未知者耳语;或者像林永哲,用睫毛和眼皮加以遮盖,在书房的躺椅上,像老人那样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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