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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蔡生生拿出他久不使用的八卦图,青蓝底子上的白色图案,略有些陈旧了,却像是真的一直可以通到天机。
我来给你测个字。他扶扶黑镜片子,踌躇满志很有把握的样子。他知道林永哲不信这个。但对于算命,他在骨子里有种投入的盎然兴致,私下的场合里,他愿意接受林永哲的奚落与不屑,只要给他一个游戏和验证的机会。
林永哲闭着眼睛。刚刚出差回来,有些累,也有种普遍的陌生感……好像这个城市变得更破败了,蔡生生变得更加神神叨叨了,伊姗更爱电视剧了,而央歌,变得更朦胧了。距离上一次的见面,他有十天没有见到她了,但在他的记忆中,她像一朵风中的花,摇摆着,林永哲怎么也看不清她的真实模样。
风。林永哲仍旧闭着眼,他随口说。这是个太简单的字,测字,就怕字型简单,不便于拆。他有心为难蔡生生。
风。好的。风。
蔡生生紧张地陷入那缺乏逻辑的思考,手指微微捻动着,并不去翻那本旧卦书。
第一,风,框内有“叉”,“叉”与“勾”相对,意为错也。永哲,你周围可能有什么事,一件不正确的事。蔡生生抬起脸来朝着林永哲,好像他能透过镜片子观察林永哲的反应似的。
第二,风,表为风,里为凤。凤者,有凤来仪,吉祥如意,你的桃花运可能会修成正果。
第三,风,加上言为“讽”,谓言多必失,言多成讽,最近要出言谨慎;加上木则为“枫”,枫者,叶色红,红运当道,主事业顺畅有宏图。
蔡生生一一放下他方才竖起的三根指头,功莫大焉地摸索着举起茶杯仰头喝下,喉咙里畅快地一滚: 怎么样?家庭、爱情、事业,我都替你一一算过,到底准也不准,咱们不日就见分晓。
林永哲鼻子里出气,忍住没有当面驳斥蔡生生。蔡生生哪里是打卦,他完全是信口开河。事业有成,那是老套话了,就像人们见面预测天气,总是不会出离奇的差错;所谓有凤来仪,那倒是跟央歌的气质有些合拍,但怎么个“来”法呢,鬼知道!蔡生生不过是借谵语烧把火而已,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至于家里有事,怎么可能呢。他太了解伊姗了——她骨子里有些胆怯,遇事多停在想象之处,再说,一个缺乏精神生活的人,是不大可能犯错的——怀疑伊姗的忠诚,那是对自己眼光的污辱。
这次出差回来,林永哲像以往一样给她带了当地的小特产,她一一说好并仔细地收起,林永哲拍了许多照片,他把照片下载到电脑上,伊姗站在一边看,一边听他讲解每张照片所关联的背景与当地民情。
……有那么一会儿,林永哲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发出空荡荡的回音,似乎他完全是在自言自语,他回过头,发觉伊姗走神了——眼睛盯着显示器,里面一片空洞,像久无人居住的房间。
伊姗。林永哲喊她。
嗯?她突然回过神来,身子低下来一点,用手指着屏幕上林永哲骑在身下的一头牦牛: 它身上一定很臭吧?
除了上述的那一个瞬间的走神,伊姗其他还有什么不对劲吗?林永哲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什么,伊姗就像是一样家具,一件衣服,她或许会落些灰,或许会起些皱,却不会发生什么质的变化。她不是树,枯萎不了,也不会突然开花。她就是妻子,适合做妻子的那种女人。
蔡生生胡说什么?一件不正确的事,真的有吗。如果伊姗真的能发生一件不正确的事,林永哲愿意祝贺她,而绝不干涉她,真的……兴风作浪之池,比之一潭死水,他宁可选择前者,哪怕他在风浪中失去平静的家庭之舟。
——林永哲没有认真考虑蔡生生歪打正着的警示,这是他一贯以来的自信。
自信的男人,在社交场合,总是受异性青睐的,但家庭中,他往往并不那么可爱,他过分地以自我为中心了,以至会完全忽略掉妻子的内心世界——这是很多知识分子男人的通病,在他们看来,妻子的那个大脑袋必定空空如也,空到足以靠日常生活维持住心灵的平静。
2. 中午,像一个劳碌而随波逐流的母亲似的,伊姗在城市的大小书店里奔走。她在替那男孩寻找更新更多的动漫图书,原先的那一纸箱,男孩已经开始看第二遍了。
伊姗久不逛书店,或许工作以后便再也没有逛过。一个图书馆工作人员,在业余时间再进入书店,那会有加班的呕吐感。但雌性的力量是惊人的,为了那男孩,她真愿意无偿加班,她所索要的不是报酬,不需要任何回报,一种完全盲目的热忱……
而真正踏进书店,伊姗这才知道,动漫图书竟然是如此的猖獗与惊人,拥趸者如此庞大——那些半大的孩子,在受过十年左右过分呆板的初等教育之后,已经不愿意再阅读任何一本布满铅字的课外书了。图说,图解,图秀。“图画”一马当道,文字退避三舍。
伊姗短促地感叹着,有失身份地在那些半大的运动装学生中间挤来挤去,动漫书比纯文字书要贵一些,但比起化妆品和衣服来,书的这种价格还真算不上什么,伊姗不怕花这个钱,那孩子喜欢的东西,钱能买到就好。
她定定心,随手拿了几本翻翻,从前她是根本不屑于此的,这一翻才发现: 动漫书,也算是怪现象之一了——从形式上看去,是如此稚气、低智力倾向;可内容上,暴力惊悚、男女色情、科幻妖魔,几乎无所不包,有些细节,分明就是黄色图画了。伊姗心中一紧,她看看周围的孩子,那些嘴唇上刚刚长了茸毛、嗓子正在变声的中学生们,正半张着嘴看得浑然不觉呢。她忽然庆幸起自己并不是个真正的母亲了。突然的,她的心又是一松,并且,有种意外之喜似的——那个男孩子,哪里是纯真不懂事,他天天看这些,说不定比谁都懂事呢?
伊姗把那不太道德的喜悦压下去一些,胡乱挑了十来本,捧在手上,沉甸甸的,像是某种筹码——到底,她是打算用这些动漫书去博弈什么呢?
这段时间,只要林永哲晚上有应酬,伊姗就把动漫男孩留下来吃晚饭,她现在并不隐瞒林永哲,而是大大方方地感叹着,告诉林永哲: 那孩子很可怜的,从小父母就离了婚,一直没有母爱。我真是挺可怜这孩子。
自然,伊姗不会说起她替男孩子洗澡的事情。而关于父母亲的离婚,正是在水气氤氲的浴室里,动漫男孩喃喃中说出的。
他放松地躺在浴缸里,头发贴在脑门上,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眼睛半眯着,一边玩水,一边自言自语,或许是在跟伊姗交谈: 我的妈妈,小时候总这样替我洗澡,一直洗到我十三岁……她替我买许多的动漫书,做好吃的饭菜,晚上搂着我一起睡觉,因为我爸爸经常很晚才回家,我总是一边用手指绕着她的头发,一边就慢慢地睡着了,闻着妈妈身上那种特别的香气……可是,突然地,我都不知道,她就和我爸爸离婚了,就离开家了,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再也闻不到她的味道,摸不到她的头发……只有看动漫书时,才能恍恍惚惚地感受到一丁点儿她的存在,打开动漫书,就像进入时光倒流器,我就又回到了十三岁之前……不过,现在,我又多了几个通道啦——您给我做好吃的饭菜、给我洗澡、还有您的味儿,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这都是我的时光倒流器,我可以重新回到十三岁之前……
伊姗平心静气地听着,一边慢慢儿地把水浇在男孩子的头上、背上、胳膊上,生怕任何一个稍稍猛烈一点的动作,都会把这孩子从往事中给惊扰出来……男孩的皮肤有些油脂,水流到上面,形成一个又一个的细小水珠……他的体毛黑而浓,却又带着未可知的生涩,又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皮毛,水浇在上面,立刻滚落下去……
不过,除此之外,在伊姗家的浴室里,他们并没有发生任何形体上的实质接触,一切发乎天真(以动漫作为由头),并止乎暧昧(以洗澡作为后记)。然而,这在伊姗心理与生理上的影响,那真是桃花潭水深千尺,连她自己都不敢探头往下看个究竟了。她妥协而自欺欺人地想: 先这样吧。后面不管了。到底这算个什么,也不管了。
她不愿想,有人倒是替她想了一想。比如,林永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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