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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那些梦境与幻想,在这个女孩子老熟的腔调前显得多么具有喜剧性!他一阵沮丧,一边默默地把钱数过去放到床边。
“疑似少女”继续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却递过来一张小纸片: 这是我的电话,有需要可打电话。这时的声音好像稍稍有了些热度,带着点温情的鼻音。
夏阳接过那写在便笺上的电话,心中慢慢地一跳,好像断了梦又被续上似的,章回小说里相干不相干的句子又自动跳了出来: 雁去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夏阳把写了电话的纸片片收起,像收起了一根细细的线,他惬意地想: 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拉一拉这根线,像拉铃呼唤女佣。一根线,以及线那头随时可以开始的体验——这是夏阳得以在兄弟们那里面露神秘微笑的唯一理由。他感到他要比他们聪明得多: 他没有“做”,但他保留了“做”的念想和线索。这是富有哲理、并洁身自好的一种境界。
不过,哲学并不意味着世俗意义上的明智。事情过去了,无限的失落却涨了上来,夏阳总弄不明白,在那个夜晚,到底,他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他作了一场高尚的秀,可是没有一个喝彩者。这是比锦衣夜行还要愚蠢的行为吧,他在为了谁做这个秀呢?为了央歌?为了良心?好像都不是那么回事。
夏阳陷入了不足为外人道的困惑。这年头,为什么连对与错都是这么模糊不清了。
在发什么呆?央歌进了卧室。她刚刚洗过澡,进来拿了个发带把头发束起,又到书房里去了。这种问话是纯粹寒暄性质的,她甚至不等到夏阳的回答便转身走了。夏阳习以为常,他乐意他的胡思乱想不被打断。央歌从来就不是个唠叨的女人。有人说,女人唠叨是因为爱,就算那是真的吧,也没关系,反正到了婚后,爱的深浅程度都是那么回事儿了,如果她能够不唠叨,做丈夫的难道不应当高兴吗。
这个不唠叨的女人把她的倾诉欲全部放到了电脑前,每晚都在书房里捣弄到很久。夏阳知道,她准是在网上,可那又怎么样?
——对于网络,夏阳的态度可能足以代表很多对电脑不精通的落伍男人,除了因工作需要查查资料,夏阳很少上网。他不大瞧得上那个虚拟世界,这一点上,他有着农民式的顽固和实用主义。网上打牌,网上聊天,网上论坛,网上日记,那到底有什么劲啊?人活着,不就需要个热乎乎的人际圈儿么,跟一帮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干耗着有什么用哪?就是认识一万个网络精英又怎么样?夏阳宁可跟街拐角修拉链的老头说两句结结实实的闲话。
真乃此处蜜糖,彼处砒霜。
他知道央歌写博客,可他很有把握: 能写什么呢,不用看都知道,那些小资情调,那些小伤小感,对物质生活装模作样的唾弃、对简单生活的叶公好龙。这些玩意儿,有谁会真的在意?而且,男子汉么,就应当抓大放小,家里女人爱个啥就让她去玩个啥。老大在吹牛时说过一句话——或许也是为了替自己打野食而寻找的理论根据——夏阳一向深为信服: 最理想的夫妻之道,就是冬天里的刺猬: 尽可能地靠在一块儿,但每个人都得留下自己的空间,让刺儿们可以自由地生长呼吸。
央歌在屏幕前写字。夏阳在床上发呆。这种单调的宁静里有种他们夫妻所习惯的和谐。而所谓和谐,其实就是互不相干,互不相干的自由告白书,互不相干的喑哑狂想曲。
3.
眼镜先生告退
那位眼镜先生,我一直愿意称他为眼镜先生,而不是瞎子先生,这里不完全是尊重的原因,好像,出于一种女人的直觉——尽管人们通常对女人的直觉嗤之以鼻——他只是比别人多了副眼镜而已。
眼镜先生不是个简单的家伙,他从来都不是谁的影子或附庸。他今天一定是故意的: 在我们约会的一半,他接了一个电话,像是十万火急的样子,万分抱歉地提前告辞了。
这让他很惊愕,再三挽留,但无济于事。他表现得有些慌张。
我们在原地继续坐着。但我感到,他的坐姿僵硬了,甚至谈话都不那么利索了。
而今天的谈话中,本来是十分戏谑的。我们甚至在谈话中列了一个清单,假设,一对婚外情的男女,到了这步,下面该干什么?三个人几乎是热烈地讨论起来: 互相赠送暧昧的礼物,女人的内衣、男人的腰带之类。
接着,必定有某一方假装良心发现,在忏悔中,情绪出现反复,另一方假以拥抱来坚定其信念……
肉体初步接触,被推开,点到为止,欲扬先抑……
寻找机会共同到外地出差……或者,借着另一方的配偶出差的机会,在陈旧的夫妻之床上冒险上演初次肉体盛宴。
我们边谈边笑,像是导演与演员们在谈论剧情与细节,在什么样的房间,窗帘是否低垂,男人是否刮过胡子,女人是否洒过香水等等——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调情,但我和他以及眼镜先生,都很正经,带着一探究竟的神情,是啊,让两个非夫妻的中年男女从马路走到床铺,这个过程确实耐人寻味。但越是讲到细处,就越是觉得虚无。肉体之娱真的那么重要吗?真的就是爱情的终极指向吗?
就在谈话快要出现理性部分的时候,眼镜先生告退了,像提前掐掉一枝没有抽完的烟。桌子上虽然还放着三个茶杯,但我们的谈话只是像热气那样,慢慢地在空中飘散了。
这门离奇的行为艺术,离开了观众与见证者就没法延续了吧。我们坐着,陷入失语。
……无意中,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让开。我对他安心地微笑,他终于,也像我一样神情自若了……或许,快餐式的婚外情里,不应当包括这种对视,以及视线里的风暴,在风暴的中心,瞳孔里被淹没的对方……
有个真理我深信不疑: 跟有趣的人玩最无聊的游戏一定胜过跟没趣的人玩最有趣的游戏。
我知道,在我跟他之间,这所谓的婚外情行为艺术将是一场难以维系的游戏,但只要他还在那里,我就会一直兴致勃勃地玩下去。
我说过我是煮熟的种子,我一定不会发芽,但我不会拒绝这片深情肥沃的土地。
那个中午剩下的时间,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可以沉默地坐着,而不觉丝毫不妥——这似乎也是一种很好的感受。日常里,与别人在一起,人们总是要竭力地避免空白,要不断地交流说笑,表现得推心置腹,像是儿童画上被涂满色彩的那些背景……实际上,大家可能都会喜欢传统水墨画里的那种留白吧……
现在,我与他,便是在留白了,“白”的这部分,是极目之远山,是濯足之近水,是伴日之浮云,是吹面之寒风……我真喜欢这样跟他一直坐着,坐下去……
4. 林雨决定跟“小跳”和“空房子”分别见个面。现在这种时候,跟网友见个面已经跟喝凉水儿似的,什么都不是了。林雨就担心“小跳”不肯出来呢,双性恋,只在碟子里看过不少,要在生活中,走大街上,那该是什么样儿呀?她还真是有些好奇了。
果然,“小跳”在MSN里摆了一大溜红彤彤的笑脸,扭捏了半晌,才说: 见面做什么?咱们又玩儿不起来。再说,你纯粹是猎奇吧。
是啊。主要是看的碟片太多,想从现实中找点真人真事满足一下。林雨并不想否认。
嘿嘿,能够理解,大多数人都是好奇的……你只是看看碟罢了,俺可是身体力行了。但见面是另一回事。毕竟我这个品味有点灰色呢,见阳光的感觉不会那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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