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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与伊姗结婚之前,林永哲没有发现,世上竟然还会有这么喜欢看电视剧的人!
为了更加圆满科学地安排好各个频道之间的剧目,充分利用好每个晚上的时间看尽可能多的内容,伊姗订了《中国电视报》,每周还会买当地的广播电视报,而在每天的晚报上,只要有电视剧情预告的,她必定会抽出来整齐地夹起来,以便随时查阅——这个细节,倒可以看出她图书管理员的一点职业习惯。
在报夹子边上,她长年准备着纸笔,近期的剧名、频道、时段及播放周期、复播时间都抄写得清清楚楚。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沉静,一丝不苟,带着种做大事业般的执着,这样的表情,或许也是职业之流毒吧——林永哲知道,大学里,许多学生和助教在做论文时,整天泡在图书馆里,他们都是这样的: 用最神圣的表情在最无聊的课题与细节里反复盘桓、不知世外洞天变化,日落月升……
然后,夜色降临,新闻之后,电视剧的黄金时间一到,伊姗就端正地坐到电视前,面巾纸、水,脚凳,一切都安置好,这样,一旦坐下,就不用再起身了。她把大灯关掉,客厅里不留一点照明,只有屏幕上的蓝光、粉红光、白光,交替着照着她的脸。她多愁善感,看了不到几分钟,眼泪比电视里的女人流得还快,这显然带给她某种期待中的愉悦,她抽出备好的面巾纸,睁着眼睛一边看一边慢慢拭起泪。
林永哲往往会靠在书房门口看看妻子。伊姗这种样子,他感到很不踏实: 是不是自己冷落了她,否则,她怎么会沉湎至此呢?有时,趁着放广告,他走上前,推推哭得鼻子红红的伊姗。
伊姗回过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太傻了是不是?其实我知道那是假的,也知道情节到后面的发展会越来越好,最后是个大团圆,可是,就是要哭,就是爱哭!没办法……
伊姗的表现相当正常。她甚至拉着林永哲坐下,热心地跟他讲这部电视剧的选角背景、拍摄花絮、情节走向,甚至哪里穿帮了,哪里编得太拙劣了,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如果林永哲不起身,她可以一直那样说下去……反正现在的广告时间都很长……
林永哲听得笑起来: 姗姗,我看呀,哪天电视台要搞个电视剧有奖问答大赛,你都能拿冠军呢!
没准儿!伊姗也面露得色。行了,你走吧。
广告结束了,主题歌出来了,伊姗又进入到她的电视剧世界里去了。
离开客厅之前,林永哲替伊姗把她的杯子蓄满了水。这杯正在冷却的水,和那越来越热的电视器外壳,将一起陪着伊姗度过又一个漫漫长夜——而别的那些家里,无数个中国家庭的窗帘背后、灯光下面,一个女人所要陪伴的可能是孩子,孩子的作业,孩子的脏衣服,孩子的夜宵……
——而这一点,在伊姗,是不可能了。她没有孩子,她永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她和林永哲两个,是生不出孩子的那种夫妇。
像小学生们在二年级所要学习的那种统计归类法: 所有的物品,都可以按照一定的原则加以分类。比如,人,可分为男的与女的。同一性别的,又可分为单身的与已婚的。而已婚的夫妇,再可以分为有小孩的没小孩的。而没小孩的,仍然可以往下细分为自己不要的或是没有能力生。那么没有能力生的,原因是在男方呢还是在女方呢……
——伊姗,经过这么多次分类统计下来,她顽强地留在了最后那个孤单的小格子里: 是她的生理有问题,她的子宫光滑得像块最高级的纳米面料,没法附着一个脆弱的胚胎。
娶了一个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周围的人们皆以为这是林永哲的人生一大缺憾,他们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回避任何关于孩子的话题——而实际上,就像谈天气一样,没了孩子的话题用来寒暄,熟人之间往往会面面相觑,陷入失语的尴尬。
事实上,对此,林永哲远远不像人们想象中那样悲恸。一直以来,对于新生命的孕育与降临,他并不像大多数爱心泛滥的人那么热衷——活着,太多的折磨与压抑,从婴儿的第一口奶开始,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就是一个不断与欲望作斗争、不断被拒绝被欺骗的过程。创造一个这样的生命,价值何在?
如果真的需要一个孩子,医学上或许是可以解决的,但林永哲放弃了那种上下求索、四方求医的方式——可以说是因为厌恶,他不愿意接受任何关于生殖器官的检查,回答这方面的问题,纠缠那些乱七八糟、半迷信性质的试验方案。那所有的过程,绝对是一种羞辱,是对自然规律的背叛。他与伊姗,就该顺着命运的指引,通向一个膝下荒凉的老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那些生了儿子女儿的,就准会有一个安享天伦的结局吗?
再说,伊姗不是还有电视么,还有比这更经济更丰富的完美替代品吗?从这个角度而言,林永哲是宽容、纵容着伊姗对电视剧的超常爱好的。电视剧,这便是她的孩子。
而林永哲,也同样,他有个自己的孩子: 独处。
他把自己的书房门关上,把“独处”搂到怀里,躺在藤椅上,慢慢地、无限深情地亲吻这个看不见的孩子,感受那如同小野兽般热乎乎的气息。
慎独。这是林永哲在学生时代就开始喜欢的两个字。一日三省地走过了学生时代,走过了青年,一步步就到了四十,他对这两个字的喜欢有了些变化——对“慎”字,是淡了,但“独”字,却愈加深了。就连上班,他也最喜欢愿意一个人呆在办公室,事实上,不大可能,人来人往,这事那事,谁让他是办公室主任?那些人,好像只有不停地说、说、说,才对得起他的那份薪水似……要想独处,除非躲到卫生间,还要是蹲坑,要不然,就算站在那里撒尿,都会有同事一边夹着家伙一边跟你客套寒暄,否则好像就显得很无礼了……
好在回到家,伊姗的电视剧开始之后,他可以有大块的享用独处的一日之余,只有这个时候,活跃了一整天的林永哲才会意识到: 自己,实际上是个悲观的人。
门一关上,无穷无尽的哀愁与虚无之感像粽叶一样把他包裹得紧紧的,然后,被放到深夜的砂锅里,用文火慢慢地炙着,孤独的清香散发出来,林永哲慢慢地沉入到屈原的汨罗江里,水泡一个个地上升……他沉浸在这种假死的凄凉里,在自虐与自怜中打起盹来。
临睡前的迷糊中,林永哲突然想起了白天在蔡生生那里的一幕插曲,回头想想,自己是否真的“改造”得有些过分了: 在公共场合,与隔壁的女人轮番发出叫床之声,这的确不像一个读过书的人……甚至,他还奚落那个指责他的女人……在陌生女人突然涨红起来的脸颊里,在对那发红脸颊的重温里,林永哲真的睡着了。
他知道,当他第二天醒来,他又会顺利地变成另一个林永哲,得体、通达、举重若轻、人人喜爱——这不是人格分裂,只是生存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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