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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朱棣之流发明的“厂卫制度”,并未能保住他们的江山。国号中既有日又有月的大明,还是在内外交困中呜呼哀哉。接下来的王朝,就是大清。清和元,都是所谓外族入主中原。但他们的做法和命运,却颇不相同。总体上说,元人的统治是不太成功的。他们的许多做法,也不算高明。比如把天下臣民分为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四等,就只能引起强烈的反抗。何况元世祖忽必烈的中原称帝,从来就没有得到过蒙古大本营的承认。所以明军北伐,势如破竹,元顺帝妥帖睦尔干脆放弃抵抗,半夜打开北京城门,一口气跑回了大草原。这样看来,所谓大元,只能算是一个强悍的游牧民族跑到中原来过了把瘾。
大清王朝的主要领导人就两样了。他们不但认同甚至醉心于汉文化,而且几乎是把帝国制度的精髓都琢磨透了的。的确,正如黄仁宇先生所说,满清君主之符合中国传统,远远超过前朝本土出生的帝王;而他们所能行使之职权,也胜于历朝历代(请参看《中国大历史》)。我猜想,这大约是因为他们能够将军事集权的经验,成功地运用于政治集权;又能够将汉民族创造的文化,灵活地运用于自己建立的王朝,并能在两方面都避免其不足。且看他们如何动作。
首先,清代统治者明确宣布,皇权的行使(包括亲王摄政、太后垂帘)和皇位的继承(是立嫡、立长,还是立贤)纯属皇室家务,不容外人(主要指汉人)置喙。这就避免了朝中大臣为这些决定是否合乎礼法争论不休,而汉家那些理学大臣偏偏又对此特别热衷。实际上,大明王朝就是在诸如此类的争论中活活拖死的。清人的决定,显然吸取了明亡的教训。但他们能够公然不顾历朝历代“君臣共治”的传统,将朝臣排斥于这些重大决策之外,则无疑得益于他们是满人,可以不管汉人的那一套。其次,他们规定,满族王公勋贵包括皇帝的父辈,在皇帝和太后面前一律自称“奴才”,这就杜绝了所有“自己人”的“不臣之心”和“非分之想”,而那些八旗领袖、亲王郡王们可历来都是桀骜不驯的。事实上,清王朝建立之初,八旗旗主权力极大。由他们组成的“议政王大臣会议”,甚至凌驾于皇帝之上,顺治帝、康熙帝都曾受到钳制。这时,光讲“君君臣臣”那一套是不行的,因为那是汉人的东西,必须用满族传统来包装。汉人称臣,满人称奴,一朝两制,就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第三,他们发明了“秘密建储制”,即皇帝生前不再册封太子,只指定接班人,但秘而不宣,藏之高阁,皇帝驾崩以后才由顾命大臣当众宣布。这就避免了储君抢班夺权,太子结党营私,诸王阴谋夺嫡一类事端的发生。有此基础,他们放手让皇子皇孙、贝勒贝子参政议政,甚至代管部务,这显然又是吸取了前明皇族只会享受太平,不能保家卫国的教训,确保了皇室的坚强有力,应该说是煞费苦心,也算周密细致。问题是帝国制度此时已经走到了尽头,而大清帝国最后几个皇帝,是连儿子也生不出的。建储制度设计得再好,又能如何呢?
不能说赵匡胤、朱元璋,以及清代统治者们的政策没有用。宋以后,鸦片战争以前,确实不再有藩镇割据和权臣谋逆,不再有地方势力的尾大不掉。然而帝国也从此变得死气沉沉,了无生机,再也焕发不了生命活力。结果,宋亡于元(蒙古人),明亡于清(女真人),清则差一点亡于来得更远、武力也更强的“洋人”。所谓“宁赠友邦,不与家奴”,不过是阿Q式的自欺欺人。王朝,还是逃脱不了灭亡的命运。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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