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卧紫禁城》 第一部分
紫禁城的另一端(1)

    紫禁城的另一端

    明英宗过世之后，钱皇后整日茶饭不思，夜夜悲伤，不问世事。她对后宫中的权力没有兴趣，每天只盼望着明英宗的英灵能入她梦里，好一解相思之苦。然而钱皇后的清心寡欲并没能为其带来安静的生活，英宗生前所担心的事情如预言般全部应验。

    朱见深登基之后，改年号为成化，史称明宪宗。明宪宗谨记对英宗的承诺，而且按照祖制也应该是皇帝嫡母被尊为皇太后，其次是生母。钱皇后是当之无愧的皇太后，众大臣也都无异议。能有一位贤良淑德、情深意重的皇太后，是万民之福。然而女人的妒火一旦燃烧起来，就难以将息。周贵妃并没有因为明英宗的死而将对钱皇后的恨一同长埋地下，反而想折磨钱皇后的欲望更加强烈。在众臣商量钱皇后的徽号之时，周贵妃以皇帝生母的身份颁布了一道懿旨，宣称钱皇后乃病废之人，不足称太后，应独尊贵妃为皇太后。况且钱皇后无子嗣，应该被废。

    大臣们多是倾向钱皇后，不仅是尊重祖制，还因为钱皇后是明朝开国以来罕见的重情轻权的女人。特别是顾命大臣李贤，他曾经亲口答应明英宗嘱托，而且明英宗尸骨未寒周贵妃就横生枝节，他更是不满。李贤请出先帝遗诏，驳斥周贵妃。大学士彭时也表示，祖制如此，皇帝以孝治人，哪有尊生母不尊嫡母的道理。朝堂之上立即开始沸腾，反对之声此起彼伏。周贵妃见大臣反对，便向明宪宗提出此事。原以为可以靠儿子的皇威来震慑群臣，哪知明宪宗坚定地劝说母亲接受两宫并尊的事实。

    也许周贵妃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妒火并不是因为对明英宗有多么深厚的感情，而是不甘心站在一个她觉得不如自己的人身后。所以在明英宗死后她并没有多么伤心，而是立即收敛心情展开了权力角逐。但这恰恰是群臣最深恶痛绝的。一个无所争，为丈夫离开伤心欲绝；一个费尽心机，只为权力，大臣们自然偏爱前者。在正式为两宫太后上徽号时，彭时提出应该为钱皇后格外加上尊称，来区别两宫太后。这个提议说到了明宪宗的心里，他也希望如此，但是迫于生母的压力，迟迟不敢提出，现有大臣提出当即顺水推舟表示赞同。

    于是，钱皇后被尊为“慈懿皇太后”，周贵妃被尊为“皇太后”。

    周太后在这场争斗中又丢了面子还失了里子，不仅没把钱皇后挤走，而且在臣子跟前留下了坏印象。大臣们担心周太后利用明英宗提出与钱皇后合葬之事再生事端，便在为英宗造陵的时候特地建议在地宫中建造三间墓室。周太后不甘生前被冷落，死后还夹在英宗与钱皇后之间，于是在明宪宗面前又哭又闹，坚决不同意。即使周氏再不济也是皇太后，群臣还是要礼让三分，便将此事作罢。

    明宪宗起初对钱太后还有三分敬畏，经常劝解周太后与钱太后融洽共处。然而在明宪宗废后一事中，钱太后的善良却成为让自己在后宫中孤立的导火索。

    早在明英宗去世之前，就为朱见深选了贤惠的吴氏做皇后。成化元年（1465年）七月，按照明英宗的遗诏，明宪宗与吴氏在紫禁城里举行大婚。然而，明宪宗并不中意身边这个年轻美貌的吴皇后，而是喜欢一个比他大19岁的宫女万氏。朱见深两岁时，万氏就奉命照顾他，一直陪伴左右形影不离。这种介乎于母子、姐弟、恋人之间的微妙感情让明宪宗欲罢不能。万氏是个颇有心计的女人，在她的谗言下，明宪宗对吴皇后彻底失去了兴趣，并打算废后。吴氏并没有犯下过错，废后对她来说有失公平。钱太后抱着这样的心态坚决反对明宪宗废后，正由于这样，宪宗开始对嫡母产生不满。此时，周太后就成了废后能否实行的关键人物。其实在她看来，吴氏温柔贤淑，不失为皇后的最佳人选。但是如果反对儿子废后，可能会招致儿子的抵触心理。如果赞成废后，既可以重挫钱太后，还能让儿子感恩戴德。于是，周太后成了宪宗废后的坚强后盾。钱太后最终没能保住明英宗的遗愿，年仅15岁的吴氏，在皇后位置上坐了一个月就被罢黜，成为冷宫中最年轻的妃子。

    钱太后身处的环境已经越来越艰难，周太后与明宪宗已经结成同盟。很快周太后的兄长与父亲分别被宪宗晋封为“庆云伯”和“庆云侯”，而钱太后家族的唯一血脉钱雄却一无所获。钱氏家族是否封官加爵对于钱太后来说并不重要，她所希望的是明宪宗能用舒缓的心情对待自己，毕竟在他的身上能依稀看到丈夫的身影。怀着对丈夫的思念，钱太后于成化四年（1468年）六月郁郁而终，与其在相思与苦闷中度日如年，倒不如痛快地解脱。

    周太后的恨意并没有随着钱太后的离开而释怀，而是更加逼仄。当初大臣们担心的合葬之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明英宗将其全部的感情都投注在了钱太后身上，周太后绝不允许二人死后的灵魂依旧缠绵悱恻，于是要求明宪宗另选一块墓地来安葬钱太后。明宪宗已经完全失去了对母亲的抵抗意识，对于母亲提出的要求也尽数无条件答应。大臣始终坚持明英宗的遗诏，不肯对皇帝让步。彭时认为合葬之事早已定好，没什么好商讨的，其他大臣也都声声应和。明宪宗见大臣们铁板一块，不肯松口，只能中断商讨。接连的几天，彭时等众臣不等皇帝张口，就立即表示反对，然后拼命为明宪宗戴上孝义的高帽。无奈之下，明宪宗只好跟大臣们实话实说，他担心钱太后入葬，就令周太后失去了与先帝合葬的机会。

    彭时总算是听到了皇帝的心声，找到症结，也就好对症下药了。他劝谏皇帝，要成全孝义之名，就不能不合乎礼仪。其他大臣也都纷纷表示，不让钱太后葬，定会损害皇上德名，孝顺之道贵在守大义，而不是守长辈一时之命。

    明宪宗处在夹缝之中，左右为难：不听亲生母亲的话，是为不孝；违背先帝遗诏，是为不孝。彭时知道皇帝的苦衷，于是建议将钱太后葬于先帝之左，将右位空置以等待周太后千秋万岁之后。这个建议曾经不了了之，大臣们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重蹈覆辙。彭时、商辂、刘定之联名上书，表示让钱太后与先帝合葬，既能成全二人夫妇之伦，又体现了皇帝对嫡母的孝义，两全其美。倘若将钱太后葬于他处，这与祖制不合。当年，汉文帝的生母是薄太后，而与先帝合葬的是吕后。宋仁宗追尊生母李宸妃，太庙的仍然是刘后。如今如果陵庙与祖制不合，恐怕会遭人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