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卧紫禁城》 第一部分
别了，紫禁城(2)

    按照祖制，英宗没有亲政之前，外有“三杨”打理，内事由张太皇太后辅政。“三杨”是杨荣、杨溥、杨士奇，这三人是建文帝时期的旧臣，在明成祖和明宣宗时期，先后进入内阁，经历了建文、永乐、洪熙、宣德、正统五个皇帝，威望卓著，被称为“三杨”。太皇太后对“三杨”也十分倚重，经常一起商讨国事。王振利欲熏心，想获得更多的权力，而“三杨”和太皇太后就是最大的绊脚石。鉴于这三人在朝中权势极大，王振只能慢慢渗透，逐步瓦解。起初，他还在“三杨”面前表现得毕恭毕敬，把忠臣的戏份演得十足。“三杨”开始对这个“忠心耿耿”的太监大加赞赏，经常在英宗面前将其夸赞一番。很快，王振的勃勃野心就突现出来。太皇太后三令五申不许太监干预朝政，王振也只好稍加收敛。可是权欲之火在王振胸中愈烧愈旺，他开始教唆皇帝在大臣们面前滥施淫威，“三杨”也逐渐无力抵抗。再加上杨士奇的长子杨稷曾经仗势杀人，老贤臣自觉无颜待在京城，索性告老还乡。其余二杨势单力薄，形同虚设。

    正统六年（1441年），皇宫内新殿落成，朝廷摆宴与文武大臣一并庆祝。按照祖制，宦官不可以参加此类集会，可英宗皇帝早已经对王振产生了依赖感，一刻不见就忐忑不安，于是命人去看看王先生在做什么。此时的王振正雷霆大怒，他自比辅佐成王的周公，却连在宴会上一坐的资格都没有。又一个周公辅成王，这大概是所有企图篡夺大权者的绝好借口。朱棣如此，王振亦如此。皇帝一听先生发怒了，立马命人打开东华殿大门，迎接王振。这次之后，王公大臣算是明白了，王振早已是皇帝生活的一部分，不可动摇。

    正统七年（1442年），张太皇太后病逝，皇廷之中再也没有可以牵制王振的力量了。太皇太后驾崩后的第二天，王振就遣人盗走了朱元璋立下的“宦官不得干政”的铁券，并将其秘密销毁。同时还在宫中大兴土木，表面上是要为皇帝祈福，其实是在为自己寻找心理寄托。

    明英宗在王振的诱导下，开始糟蹋大明江山，也让自己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正统四年（1439年），傣族头领思伦发的后人思任发蛮横跋扈，自立为王，并打起了反明的旗号，在周围的缅地、腾冲等地大肆掳掠。朱元璋平定云南后，就在元朝麓川路与平缅路的行政区域，重新设置了麓川平缅军民宣慰使司，并让当地傣族头领思伦发为宣慰使，管理当地。王振得知思任发叛乱后，下令沐晟、方政等人提兵攻击。本来是想让手下人打一场漂亮仗，好增加自己在朝中的威信。没想到，方政是有胆无识，遭到叛军伏击而死；沐晟是无胆无识，一听说方政战败，吓得得了病，而且病死在楚雄。王振不罢休，接着任命沐晟之弟沐昂为征南将军。谁知这位将军还不如前二位，刚到金齿一带，就不敢前行，眼睁睁看着部下遇败。朝廷只能将其召回，贬官两级。

    思任发看到明将都如此无能，也无所畏惧，光明正大地在云南烧杀掳掠。王振接连几次大丢颜面，怎能善罢甘休。于是在正统六年（1441年），派定西伯蒋贵为征蛮将军，征讨思任发。蒋贵总算不负众望，屡战屡胜，杀叛军十万多人，明军凯旋回朝，思任发逃亡缅甸。

    同年年底，蒋贵等人乘胜追击，直扑缅甸，索要思任发。缅甸人乘机跟大明朝开起了条件，要求用麓川一带来交换思任发。明朝军队怎能容忍一个小国讨价还价，于是举兵进攻，思任发的儿子一败涂地，溃不成军。缅甸人这才知道了明军的厉害，立即将思任发一家老小连同随从等三十多人捆绑起来，恭恭敬敬地交给明朝。

    明军班师回朝后的一段时间，思任发的另一个儿子思禄发又自立门户，攻占了孟养。此时的明军不同从前，已是师老兵弱，失去了当年的锐气，面对思禄发的崛起，只能妥协讲和，并以金沙江为界，互不侵犯。也就是说，朝廷承认了思禄发的独立，并将麓川一带拱手送出。即使这样，明军还喊着大捷的口号，兴冲冲地回朝。朱元璋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开始败落。

    朝廷基本上在王振的手中玩转自如，也正是因为这样，整个朝廷被搞得乌烟瘴气。此时，蒙古瓦剌部落已经逐渐强大，军队也初具规模，明朝廷的混乱正好给了他们扯旗叛乱的机会。英宗年少气盛，一心想做出一些功绩，而且王振还在一边怂恿皇帝御驾亲征。受到蛊惑的英宗信心倍增，横刀立马的决心坚若磐石。于是，英宗在皇宫中演练了一番，准备在沙场上树立威信。如果打仗如此简单，也不会“古来征战几人回”。英宗以为自己可以像明太祖、明成祖那样笑傲沙场，可是却忘了自己从出生就在高墙之内，连刀枪都没有碰过，哪来的经验征战沙场。

    朝中大臣听闻皇帝要征战前线，立即纷纷上书劝阻，战场残酷，刀枪无眼，万一皇帝有什么三长两短，江山谁顾。王振可不这么想，他觉得打仗是件极其简单的事情。只要人多，就是一人一脚也能踏平敌寇。于是，他召集了50万兵马，坚决支持皇帝亲征。也许明英宗一直将这件事当作了游戏，王振的阿谀奉承，让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扮演盖世英雄的角色。

    辞别了钱皇后，明英宗带领着王振和50万临时凑齐的兵马，于正统十二年（1447年）七月十七日，从京城出发，留下异母弟弟王朱祁钰留守北京，六部尚书都随驾出征，朝中留在京城的只有三分之一的官员。

    大部队到达龙虎台驻扎营地，才击一鼓，众军就惊慌失措，乱了阵脚。王振以为自己有能力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可是却越管越乱。王振是个读书人，后来一直在宫里做太监，每天的生活就是勾心斗角，谄媚皇帝，哪里懂得用兵之道。自从出兵以来，50万大军的后勤就一直得不到保障，军心已经不稳，王振还不停催征，致使大军一盘散沙，混沌不堪。

    用兵之人都懂得一个道理，三军未动，粮草先行。王振对此根本不屑一顾，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赶快奔赴前线，取得胜利。大部队一路上缺吃少喝，士气低落，也不想着凯旋回朝，只希望能活着回家。秋雨时节，连日风雨，很多大臣都劝谏英宗回头。皇帝不动声色，王振倒是怒不可遏，罚劝谏大臣邝等人于草中长跪。其他大臣见事态如此，也只好三缄其口，怒而不发。

    内阁大臣曹鼐实在忍无可忍，堂堂六部大臣，岂容一个阉人玩弄。于是冒险向英宗跪谏，表示臣子身轻命贱，死了也就丢了，皇上是天之骄子，身系社稷，怎能不顾生死冒险前行。王振却回答，“如有不测，亦是天命”。结果，所有上前劝阻的大臣，都被编入各军，成为身先士卒的炮灰。大军继续前行，还没到大同，就已经有不少人病死或饿死，一路上到处是明军的尸体。一些随从的太监也担心起来，不知道明天自己是不是就葬身荒野，于是借口天象不利劝王振回朝，可都遭到了拒绝。

    明军历经艰险总算是到达了大同，到这里皇帝才发现，原来战场是这个样子，跟京城中呐喊震天，旌旗蔽日的演练完全不同。早在大军出发前，大同阳和就经历了一场恶战，以明军全军覆没告终。附近的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混杂在空气中的尸臭和血腥迎面扑来，让王振与皇帝阵阵作呕。明军的尸身随处可见，却不见瓦剌大军的身影。原来瓦剌部首领也先得知明廷皇帝御驾亲征，带领了几十万部队前来剿匪，先是佯装退避，实为诱敌深入。王振哪里知道这是敌方使诈，还以为瓦剌大军心生畏惧、不敢迎战，便不顾一切劝皇帝向北出击。英宗此时已经开始犹豫，毕竟眼前不是气势恢弘的胜利景象。此时，先行派出的井源等部明军，也已经溃不成军，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