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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翠烟突然想起林黛玉和史湘云对的这两句诗,她是极爱《红楼梦》的,有一段时间天天抱在怀里一读再读,学习为人处世之道。她特别欣赏那些好强上进的小丫环们,比如其中有一个叫鸳鸯的丫头,她的地位明显低于夫人小姐,但是,她同样可以在有着强烈等级观念的封建大家庭里赢得一席之地,受到应有的尊重,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这一切都来自于她的自尊自爱,机智聪明,谨慎细心。翠烟一直天真的以为在现实生活中,只要自己能够做到像鸳鸯那样善良而自爱,就能够保全自己,她没有想到,不管你有多么的冰雪聪明,只要堕入了污泥,终不免是要被沾污的。
翠烟掏出小镜子,就着昏暗的路灯检查脸上的伤势,下巴上靠近下唇的地方被割开了一条两厘米左右的小缝,刚刚情绪太激动,竟没有觉得疼,现在冷静下来,又亲眼看见了伤口,顿时觉得火辣辣的,又痒又痛。
后来翠烟上医院给伤口缝了几针,拆线之后伤疤一直没能长平,她的下巴上就浅浅凹下去一块,像一条小沟,不过并不觉得难看,反而使她的脸看上去有了一种生动的美感,不明真相的人误以为她下巴上天生就有一个小窝窝,甚至有人给这个小窝窝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美人涡”。
“美人涡”是很后来的事情了,那时她已经当了文化局的局长,穿衣打扮也从清淡素雅转变成了浓烈妖艳,那时候在宜城她已经是站在时代尖端的女人了,与现在这个躲在树影下孤零零舔着伤口的女人不可同日而语。
有人在后面轻抚翠烟的肩膀,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谁了。人越伤心的时候,越是害怕有人前来安慰,翠烟刚刚一直压抑着的悲痛,此时像四月疯长的野草般,不管不顾地蓬勃起来。她只觉得有一颗小小的悲伤的种子在心脏处轻轻地爆开,迅速地伸展出叶片和根须,那些藤藤蔓蔓的枝叶、根须顺着她的血管爬遍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将她完完全全笼罩了、侵占了。
翠烟趴在周剑削瘦有力的肩膀上,哭得像个迷途的孩子。
在医院缝针的时候,周剑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护士小姐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眼,眼神怪怪地。翠烟心想,她一定在心底看不起我吧,一个年轻女孩跟着一个中年男人,要么是图他的钱,要么是图他的权,总不至于是为了高尚的爱情吧?她一定把我当作了那种出卖青春的女人。可是等周剑出去给她拿药的时候,护士小姐却微笑地靠过来对她说:“他对你真好。他肯定很爱你。”没想到她居然会这样说,翠烟“啊”地一声,不知如何回应。
回到家,陈岚看到翠烟脸上的伤口吓了一跳。
“不是说去和吴部长吃饭吗?怎么搞成这样?”
“喝多了,回来的路上摔了一跤。”
陈岚扯着她的胳膊拉到灯下去看:“摔跤能摔出这样的伤口?跟谁打架了吧?”
“我能跟谁打架?”翠烟不愿多谈。
“那只有你自己知道了,”陈岚不咸不淡地说,“女人打架嘛,还不都是为了男人。”
“是吗?我们女人就这么贱,你们男人就这么矜贵?”
翠烟在外面受尽了冷遇,本希望回家之后丈夫能说几句贴心话,没想到却要面对他一连串的质疑。
“那你说你是怎么弄的?”陈岚进一步追问。
“自己拿刀子划的。”翠烟负气地扔下一句话,往床上一滚,蒙上被子再不吭声。
他没有问她疼不疼,伤口深不深,他并不担心她心里是否难受,他只是想弄明白事情的原委,确定妻子是不是已有外心。这就是她的丈夫,她一心爱着的丈夫,她梦见自己将要死去时,仍然心心念念的丈夫。
泪水滚在伤口上,灼烫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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