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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烟心里活动了一下,赶紧应答:“从宜城带过来的,我对高岭不熟,怕找不着卖的地方。”
“唉呀,不容易不容易!”吴幀大受感动。
翠烟傻笑,一派天真的样子。
在走廊上碰到几个高岭的小领导,吴帧都郑重地给翠烟互相介绍,说她是岷山中心小学的一名教师,民间艺术家,到高岭来采办教具,顺道来看望他。到了休息室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吴帧就换了一套说法,他说我知道你是特地到高岭来看望我的,因为你知道如果这样说,我肯定不会答应让你过来,所以才借口帮学校采办用品。
翠烟听了吴帧的话觉得很欣慰,领导能这样说,那就是领了她的情,所以她也就不再绕弯子,直接提到了陈岚的那件事情。
这一番话,翠烟已经在心里反复琢磨过无数遍,连每一个措词,每一处语气,都经过反复地推敲,她知道,这次辛辛苦苦从宜城到高岭来,就是为了说上这段话,而这次行动能不能达到预期的目的,也就看她能不能将这一段话说得入情入理入耳入心。
翠烟欠一欠身,不紧不慢地对吴部长说:“上回您到学校去看望我,我听见您总是咳嗽,心想您肯定是工作太操劳伤了肺。您每天要处理那么多事情,咳嗽肯定扰得您吃不好睡不香,影响您的精神状态和工作效率,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着急,所以常常在家里念叨。小陈听人说冬虫夏草治疗咳嗽最有效,可您知道,像我们这种普通百姓,一没熟人,二没面子,到哪里买得到真正的冬虫夏草?如果不小心买到假的,不说治不了病,还会吃坏了身体,所以这事也就暂时搁着,没去给您买。等得时间长了,小陈他大概是听我唠叨得多了,对您的身体实在挂心,就想,我们买不到真正的冬虫夏草,您兴许有熟人买得到,所以就想烦您自己亲自托熟人去买。我们也知道您不缺那么一点买补品的钱,可多多少少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小陈这人也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乡下老师,一见到您,就紧张得说不明白了……”
“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我这个咳嗽啊,是小毛病,也是老毛病,一时难以根治啊……”吴帧明白翠烟的意思,“我知道,你和小陈都是上进的好青年,特别是你,有别人比不了的一技之长,要把这种特长发挥出来,并且要‘发扬光大’,成为你个人的一个特色,或者再往大点说,成为宜城的一个特色,成为高岭地区的一个特色……”
翠烟心想,看来,道歉的目的是达到了,但是,正如周剑所说,再想让吴帧去操办她工作调动的事情,那是不太可能的了,听他言辞之间,已经完全回避了这个问题。不过对于翠烟来说,调动不调动并不是主要的问题,只要吴帧对她的人格没有什么误解,那也就无所谓了。
“这样,”没想到吴帧此时将话锋一转,“有一个分管教育的林市长是我以前的学生,他年轻时也在乡村小学待过,对学校工作非常了解,对人才也非常重视,特别是对从乡村小学走出来的有才华的教师更有一份特殊的感情,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向他汇报汇报工作。”
翠烟听完吴帧这番话,顿时觉得他白白胖胖布满褶子的脸显得格外慈爱亲切,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会为她的事情有所考虑,且不管这个林市长对此事究竟态度如何,单是吴部长这一份为她着想的心意,已经令翠烟大受感动。谁说官场中的人没有人情味?她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教师,一无钱二无财,与吴部长更是非亲非故,说起来总共也才见过两次面而已,他大可以对她的事情置之不理,但是,他没有在她面前摆架子也没有给她看脸色,还在可能的范围内尽量地为她筹划,况且,翠烟知道,既然吴部长会向她提出这个建议,那就说明林市长十有八九是会帮这个忙的。
柳翠烟从党校出来的时候,觉得内心深处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以前对官场中人的那种漠视,甚至可以说是鄙视,像一块被太阳照射的冰块,开始一丝一丝无声地消融了。
翠烟轻快地从高岭至宜城的客车上跳下来,心情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这种轻松,一来是因为解决了一个问题,二来是她觉得自己被平等地对待,她以前总觉得跟领导交往请领导帮忙,就意味着攀龙附凤,就意味着委曲求全,就意味着要在对方面前摇头摆尾,以她的性格当然是不愿意做这些事情的,所以,她总觉得被强迫,被压制,但是,今天吴帧的一番话让她觉得其实领导也并不是那么高高在上的,只要你给予他应有的尊重,在没有利害冲突的情况下,他还是会为你切身地考虑一些事情的。
当然,到目前为止,她并没有得到什么切实的好处,但是,翠烟就是这样一个单纯的人,她并不奢望太多,只求一份心灵的安适。她根本就想不到,其实吴帧为她的事情筹措,并不是说把她当平等的关系对待,而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能力,就是说,凡是找到他帮忙的人,只要他愿意,他是能够帮得起这些忙的,他不是无能的,他占着这个位置,是有权力是能够发挥作用的,哪怕是一个市长,也是要给他面子的。在一般人眼里总会误以为副市长的职位比宣传部长高,其实宣传部长的权力往往远远大过副市长。
此时,二十六岁的柳翠烟看起来像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蹦一跳走出验票口,她正想着是徒步走回家省几块钱打的费呢,还是快点打个车回家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再说,中饭吃得太早,她的肚子也已经饿得“春风吹战鼓擂”了。
“哎!”刚出验票口,后背就被人拍了一下。
翠烟惊喜地转过身去,以为碰见了什么熟人,也确实是熟人,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了。周剑一脸微笑地站在她身后。
此时见到周剑,就像见到久违的亲人。在这么一个恍惚间,她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跟他已经认识了很多年很多年。
“事情办得怎么样?”周剑问。
“还好。”
“那就行。吃饭去吧。”周剑指一指停在不远处的车。
打的费省了,晚饭也有着落了,她忧心的两个问题都解决了。
翠烟二话没说就钻进了周剑的车里,等到坐定了才意识到不妥,如果被陈岚看见了,他会有什么感想呢?
“周馆长,对不起呀,我刚刚忘了晚上还有事,不能跟你一起去吃饭了,你直接把我送回家吧。”翠烟谎称。
“什么事这么重要?”周剑双手搁在方向盘上,“再重要的事情也不能饿着肚子去啊,这样吧,我们到上岛咖啡简单地吃点商务餐,然后就送你回家。”
“还是不要了吧,我想先办完事,再安心吃饭。”翠烟坚持。
周剑微微一笑:“反正开车的是我,不是你,由不得你做主了。”
“啊!”翠烟惊道:“你不会这么霸道吧?”
“我一向很霸道的呀,你现在才发现,太迟了!”周剑装出很凶恶的样子,不顾翠烟的反对,发动车子往上岛咖啡厅开去。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被勉强了,翠烟倒并没有生气的感觉。
匆匆吃了个简单的晚饭,周剑把翠烟送回了住处,其实时候尚早,天才刚刚暗下来,可是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哪怕是一分钟也是无比漫长的。
翠烟推开虚掩的房门,屋内没有开灯,她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像瞎子一样摸索着墙壁上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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