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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之夜受孕的孩子既聪明，又仁慈，”梅里特波像乡下女人那样十分肯定地说。
“我保证我会尽力的。”我说。她喉咙里发出一阵笑声，有些让人觉得没有品味。
“尼古拉斯，你有时喜欢装模作样。”也许是谈话内容涉及到了床第之欢，也许只是我觉得没有挽着新娘，我说了声抱歉，爬上楼梯，希望给埃特娜一个惊喜：在没有家人和客人在场时，快速的亲吻她。我发现妻子在她伯母卧室。
她站在镜子面前，纹丝不动。换了其他女人，双手肯定在上下翻飞，努力弥补脸上的缺陷，增强宝贵的魅力，拧拧脸颊啊，重新固定发型啊，等等。可是埃特娜一动不动。她那么专心的看着自己的影子，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她没有察觉到前来探视她的人，原因不在于虚荣，而是其他缘由，是让人更为生气的其他事情。
那双我曾经认为美丽异常的眼睛里有着一种绝望的表情。我极度渴望亲吻的皮肤、嘴唇、可爱的小嘴，都失去了光泽，好像缺少血液的滋养。我看到的埃特娜仿佛已经四五十岁了，一个习惯了毫无趣味的生活的女人。
听起来是不是过于戏剧化了？我想当时我发出了夸张的声音。我咬住嘴唇，以免尖叫，可能还是没有盖住一些声响；埃特娜吃了一惊，转过身来。在这一刻，她还没有镇静下来，我感受到了那种绝望的强大力量：它深不可测、漆黑无边、让人无计可施。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金黄的眼睛里涌入了一些温暖，继而尽力地表现出对我的一点喜爱；而我满心欢喜的情绪，摇摇欲坠，随即轰然倒地，隔了很久才慢慢聚集起来。
埃特娜走过屋子。
“老公，”她叫到。现在我不知道，这个词语的出现是否是有意而为，但自那之后我就想这真是个绝妙的选词，还有什么问候能够如此保证让人身心愉悦的呢？
“老婆，”我友好地说，尽管我心里仍然不平衡，像移动的梯子那样晃荡。
埃特娜挽起我的手臂，我本能地盖住她的手。
我说，“客人们来了。”
“我们一起下楼。”
“尊敬的威尔福德牧师今天干得不错。”
“是个动人的婚礼。”
“你伯父看起来很高兴。”
“我喜欢你姐姐，她不做作。”
“我们再过一个小时就走。”我说。
“好。”埃特娜和我互相挽起手臂。
“埃特娜”我声音沙哑，心中开始有了一些快乐，它慢慢在体内舒展开来。
在此我想说明一下写作过程中我为什么突然改换了墨水。刚写完上一句，我开始感到不舒服。我坐回车厢，小憩了一会，我想也许我在经历运动引起的恶心和眩晕。随着恶心的加剧，我记起几个小时以前在火车上我们吃过的蟹肉炸丸子。闻起来有股特别的味道，我想过不要，但不幸的是，饥饿战胜了常识。我很快有一阵强烈的反胃，事实上，我病得厉害，火车不得不在里士满计划外停车，请了一个医生上车给我治病。火车工作人员害怕是食物中毒，闹嚷着否定这一事实，他们热切希望我尽快康复。他们给我另外一个更加豪华的卧铺位，，真皮室内装潢，一张桃花心木桌，一个隐蔽的镀金固定浴缸，列车长告诉我，伍德罗·威尔逊曾经在总统竞选时期使用过。不幸的是，在我生病的某个时间，也许在搬到这个晃动的客厅时，我的钢笔掉了，或者被偷了，而我现在使用的是列车长提供的。这个我所珍爱的写作工具的失踪了，我感到伤心，它是埃特娜在我刚过四十岁的时候送给我的。奇怪的是，我想念先前那个车厢，它适合我的性情，似乎有助于我在独处的时候回忆往事。奢华的车厢会改变我的写作风格吗？真心希望它不会。
我雇了一辆马车把我和埃特娜带到东北方向位于白山的一家旅馆。一如新罕布什尔州春天的气候，天这时气突然凉爽起来。埃特娜和我并排坐在车上，彼此言语不多。出发不久，埃特娜便沉沉睡去，就连马车在泥泞的车辙上的颠簸也唤不醒她。她的头倾斜过来，靠在我肩上，而我很高兴在旅途中作她的保护。我轻轻地环抱我的新娘，她虽然没有觉察，我想至少很满足。我们中途停留下来补充食物。我们的车夫，熟悉这条线路，注意到我们刚刚结婚几小时，便把我们带到一个小客栈。我现在记得，埃特娜当时吃的很少，而我确实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一些剁羊肉。饭馆里还有一些用餐者，他们喧闹不止，热情异常，这有效地缓冲了埃特娜和我吃饭的时候相对沉默的气氛。虽然我表现得沉默，希望夜晚的到来，我也想过对这群人大声宣布我们几个小时前刚刚结婚的事实。每次我看到埃特娜，看到她那若有所思的脸蛋，看到具有异族血统的颧骨（我想，肯定有些印第安人的成分），我就感到轻快起来，几乎眩晕过去，正像一个跟运气赌博的人，意外地得到一大笔钱财一样。
我们离开客栈时，我注意到了街对面的一家小饰品店。我扶埃特娜上车后，告诉她等我一下。我需要一件东西，一个有形的礼物，送给我的妻子，以纪念这个日子。可让我我灰心的是，店里只有一些二手饰品。我用手指拨弄一个带花边的面纱，发现有个虫蛀的洞；我看了看一支背部漆银的画笔还行，不过在手把的骨架上有个小污点；我本来对一个佛罗伦萨文具盒寄予了厚望，不过我揭开盖子，发现只有一根铰链连着。我把一顶破旧的天鹅绒帽子从陈列盒移开，正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看见了玻璃柜里，一套女性可以放在钱包里的东西，一个小镜、一个药片盒、和一个名片盒。每件东西都是黄金做成，配有精美的珍珠母盖子。形状优美，镜子是圆形的，药片盒镜椭圆形的，名片盒是长方形的，看起来像一个孩子从祖母的珠宝箱子底下找出来的珍宝。这一套东西有些年代了，我尽力夸张我能找到的缺陷（镜子背面的镀银开始剥落）好压价，不过后来看出我多此一举了，店主好像不知道他们的价值。我付了钱，包起来，带到马车上。
“可我还没给你买礼物。”我把那包东西放到埃特娜怀里时，她说道。
“没关系，我不过是一时兴起。当然也不光是心血来潮，我想送你一件礼物，以纪念这个美妙的日子。”她打开包裹的时候，我屏住了呼吸。这是我送出的最纯洁的礼物。她的手指滑过丝带时，我觉得我最好的东西都是她的。我从来没有这么渴望想去取悦另一个人。我现在相信，那时我所有的希望都装在这个丝带捆扎的包裹里。
她轮流打开每个盒子，指尖在镶嵌的珍珠母上滑过，“谢谢，尼古拉斯”，她说。“太美了。”
“爱我吧。”这就我能够说出的话。
现在我记不起选择山区旅馆度蜜月的原因了。我想，是不是跟我的经济状况有关，房子的重新装修几乎耗尽了我的积蓄。要不然，我们肯定可以去巴黎？或者去意大利？可是我选择了一个位于白山深处栖息在花岗岩山顶的孤独的旅馆，在这个季节，这里仍然还是不宜居住的冬天。（我也想不起我怎么知道了这家旅馆，肯定是受了同事的推荐定下的。是莫克森吗？）就是在现在，一想起这家怪异旅馆的样子，绝望就从我心里某个地方向外流淌。
很快弄清楚了，我们居然是不速之客；接受我预定的人，给我答复的那个人，居然人间蒸发了。不过，前来开门的那个年轻小伙子最后说可以给我们收拾出一件房子，他说，不会打发我们走的，他的措辞让我们感觉自己好像是无处接受的难民，这太糟糕了。我十分烦恼，几乎失控要谴责那个人。我现在想，埃特娜当时很尴尬，努力地想抚慰愤愤不平的我，她不断地说“没关系，不要紧。”
“这关系重大。”我说话时可能声音太高了，她转过头，不再评论。
我们被带到二楼的一个房间。可以保证，风景就像承诺的那样，异常优美，可能当时我心情烦乱，浑身发冷而无暇顾及。一股风过来，吹起地板上壁炉里次生火留下的灰烬，弹簧床面有些下陷，从门厅就可以看得见。房间里寒冷，有股发霉的味道。
“这就是你们的房间？”
“先生，还不到季节，不是吗？”
“能生上火吗？”我问那个男服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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