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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尼?埃特娜?
“从来没有什么画,”我说。
“当然没有。我也想不起我怎么会有这个念头。”基普说。
“我去找我太太,”我说。
“当然可以,”基普说。
餐车上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人,一边与对面的绅士讨论新任德国首相,一边用叉子戳他的烤火腿,我猜他们以前素不相识。在餐车另一边,一个老人正在读报,这是一个即使在最有利的情况下也难以完成的任务,在移动的火车上,当午餐摆在面前时,几乎不可能读好报纸。报纸头条新闻上说:96岁的推销员死于自产药膏。(我现在相信这篇报道指的是凡士林的发明者。)在更远处,我发现了一个与我容貌相似的人。我不能准确描述,但把那张脸与体育联系起来。从他不完美的餐桌礼仪来看,我可能在这点上是正确的。(他把鼻孔里的东西全都弄出来,搽在白色的餐巾上,这是男人身上我不能容忍的粗鄙行为。)旁边一个牧师正在读一本梭罗的书。在我写下这些字句的时候,我逗留在餐桌旁,希望再次遇到一个来自马萨诸塞州霍利奥克的寡妇,哈泽德夫人,她好像从丈夫那儿继承了六个规模相当大的磨坊,其中一个在南卡罗来纳,这也是她此行的目的。今天早上我们坐在一起吃早餐。有两个大家庭,各有至少七个孩子,占据了大多数的座位,发出毫无节制的大量噪音。为了听清对方,那个寡妇和我只好挤在一起边吃煎蛋饼(还加了番石榴果冻)边说话,这种情形至少在我心里激起了一些情愫,足以让我渴望再次见到她。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女人陪伴,可我一点也不喜欢身边的那些女人。跟这样一个活泼聪明的女人谈话,倒是一件乐事。她告诉我,自己不想成为丈夫产业的有名无实的领袖,而是要学习接管它们所必需的每种知识。事实上,她对于织布机、资产损益表以及商业贷款好像颇有见识,而我自己对这些一窍不通。我没有责怪她从未听说过施拉普。她的笑声很可爱,虽然我可以很容易的猜出她已经快到五十岁了。尽管可以通过一瞬可以预见将来,透过一张脸可以想象人的一生,可我还是没有兴趣考虑结婚。
我将永不再婚。这是我将永远坚守的忏悔。
那晚,我和哈泽德太太一起共进晚餐,我很高兴有她做伴。我们一边享受着炖牛肉,一边很愉快地聊天,谈到她的丈夫。我了解到她丈夫不但是个电影迷,还是汽车的狂热爱好者。同时,她也暗示了她丈夫有点花心,尽管已经成了寡妇的她看上去现在并不为此而苦恼。然后,她停了下来,出于礼貌,我也告诉了她一些我的个人生活。哈泽德太太(她坚持让我称呼她为贝蒂)竟然问起我太太去世多久了。我礼貌地回答了她。之后我们的话题转移到了我儿子身上,这个话题自然稳妥一些,因为我无法和一个陌生人谈论我的妻子埃特娜,即使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倾听者是可爱的贝蒂·哈泽德。她有时也颇为详细地(当然不乏味)跟我聊起了她的几个孩子,她显然很爱他们。终于避开了那个敏感的话题。
当我用到“迄今为止”这个词时,哈泽德太太打断了我,并以温柔的口气责备我用词太过华丽(随着时间流逝,恐怕我越来越显出浮夸的作风)。我开始为这个词辩解起来。我说作为一个英语文学专业的教授,我应该谴责现今人们谈话多用简单词语的倾向(对我而言,这是可悲的),因为这会使得人们的词汇量越来越小,不利于人们分析这个时代,研究这个时代。现在的人似乎只会用从句套从句再套从句(就像盒子里面装盒子再装盒子,我经常这样认为)。她思考了片刻,然后对我说尽管如此她还是很高兴跟我聊天,而且觉得我“很迷人也很有趣”。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女人说我迷人或者有趣了,我想当时我肯定有些脸红(荷兰人的血统使我无论在年轻时还是年老时都容易脸红),但这让她更开心了,她抬起头微笑着,这样的笑容正是我求之不得的,真希望这笑容我能保存并带走,以便我在沮丧失落的时候能借此得以慰藉。我们悠闲地喝着咖啡,想到她在查尔斯顿就要下火车,我心中不免有些焦虑。她说如果我回家的路上有机会去查尔斯顿,一定要去她家做客。我知道这样的邀请是出于礼貌,并不是真的希望我去,但是在我们离开餐车回到自己各自的包厢后,我想象着到那个南部的小镇与哈泽德太太愉快的相处,或许我们还发展出了一段友情呢。
布利斯的葬礼之后的几天,埃特娜都很悲伤。她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完全不管她的社交活动,也不理会她的家人。我、尼基和克拉拉都极力拉她出来,但是很显然,她坚持躲在自己的小天地里,怎么召唤都不出来。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几个星期,一直持续到11月初。我正想去请个医生过来看看,因为埃特娜对这件事情的悲伤程度似乎超出了正常的范围。也许她也知道我被她吓坏了。有天早上我发现她坐在早餐桌前,看上去很正常的样子,眼睛不再是红红的。她挤出一丝微笑,我感觉到她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笑出来的。
“埃特娜,”我说,“看见你起床走动我很高兴。”
“我是起来了,但是还不能到处走。”她说。
“但我还是很高兴。”我说。
“这样对孩子们不好。”
“不会。”我说。
“我确实很难……”她很快吸了一口气,下嘴唇微微地抖了一下,“受,”她说。
显然我得小心面对我们的谈话了,让它平稳进行,千万不能提及死亡或悲伤之类的。
“今天早上你看上去美极了。”我说的是事实。她穿着一件高领青色丝绸上衣,戴着一串长长的黑玉珠链,项链与上衣的装饰扣以及精致的耳坠很相配。
“你正在列购物清单?”我边说边将餐巾展开放在大腿上。我仔细看着我的早餐:有些肉,好像是动物的肾脏或肝脏,看上去黑黑的,煮得太久了。
“是的,”她说,“我今天想去镇上买点东西。你要些什么吗?”
“我想要个新的修面刷,”我对她说,“还有鞋油。还有写字墨水。但是也可以等我下次去镇上自己买。”
“让我帮你买吧,”她说,“让我有点事情做心里会好受一些。”
“噢,要是那样的话,我还想要你买些黑果酱回来,就是上个月我们吃的那种。实际上,我现在就很想吃了。这是什么肉啊?
埃特娜朝我的碟子看了一眼,皱起鼻子低声地说:“我去问一下玛丽。”显然,没有女主人的监管,我们的厨师开始偷懒了。
埃特娜从一堆信件(我猜很多都是慰问信)旁边找到一张纸,然后在纸上写了一些东西。“我不确定现在这个季节有没有那种果酱卖。”她说。
而我,这个喜欢听妻子谈论琐碎事情的人,只能报以微笑了。我把手放在她的手上,说:“很高兴你又回到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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