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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离开的身影,我松了一口气,这个间歇让我开始冷静思考,并以一种大家熟知的方式跟布利斯说话。这种方式是,大家都不太了解对方,但由于是同事,很快便找到共同语言,在爱憎形成之前,大家都遵守共同语言。
威廉·布利斯已经结婚,没有住在学校的房子里,所以我在校园里并不时常碰见他;又因为所学专业不同,也没有机会一起共事。而布利斯比我大了整整二十岁,我想我们属于不同年代的人。他带我来到客厅。
房间里形成的幽闭恐怖的感觉怎么描述都不为过,是那种长年累月在室内生活,而空气中的氧气仿佛都被吸尽的幽闭恐怖的感觉;屋里堆满了花里胡哨的东西,都逼着你看,让你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好像马上会有偏头痛。屋子里有红木的线轴转角,雕刻的橡木三叶草装饰,镀金的镜子,大理石桌面的饭桌,繁茂的植物和铸铁灯笼上蜿蜒曲折的卷须,灯笼上有浮雕的斑纹,花卉的图案,大量的墙纸、玻窗窗帘,东方地毯和中国花瓶,带有流苏的桌布,以及铁钟。这还不算几十张装在白银、木头细工镶嵌的盖尔银版照片,它们占据了任何可能的表面,把人身上的活力过滤掉了。(至少是男人身上的活力。人们马上可以推断出这个屋子展示的是一个女人的品味,就连莫克森的房间,在最糟糕的情况下都望尘莫及。)窗户上爬满了植物,只有及其微弱的光线进入房间,我不知道布利斯怎样读报的,也许在书房吧。这一切至少说明威廉·布利斯很爱妻子,才能忍受如此繁琐的东西。
“范塔塞尔,请坐。”
“谢谢”。
“坐这儿好些。哦,让我给你搬一下。”
“不了,我能。”
“你看,我怎么感谢你都不为过。我太太说你是个英雄。”
“哪里的话,任何人都能做的。”
“你太谦虚了。学校里闹开了吧?”
“我想是的。我取消了课程。”
“真的吗?那可是个好主意。”
有时对我来说,生命的全部就是一场制约身心自然冲动的斗争,而所谓的品格,不过是我们在这场斗争中成功的程度。在我生命中的那段时间,当我年龄尚轻的时候,这常常是异常激烈的斗争:在不想锻炼身体的时候运动;面对一个活该挨揍的学生,要努力控制住动手的想法;放下赤裸裸的雄心壮志,为他人服务;猖獗的欲望如果不加控制的话,就会以触目惊心的行为表现出来,这时我必须征服它们。可是面对这些战斗,有时我也会败下阵来。无论我如何自我克制,恐怕总会有烦人的破绽,例如有时我会大发雷霆,严厉呵斥学生,虽然平息了心中的怒火,却吓得他瑟瑟发抖;有时为了取悦他人,我禁不住会说某个同事的坏话;或者在完美品行的面具落下的短暂片刻,会暴露出内心深深的渴望。埃特娜走进我们所坐的屋子时,我一阵沉默,尽管时间短暂,但却透露出我心中的欲望。
布利斯和我客气地站着,我已经开始担心脖子两边、脸上冒起的红晕会泄漏我心中的秘密。我嘴唇发抖,将指关节压在上唇上,想掩盖发抖地样子,而后深感懊恼地发现,我的脸像月圆之夜的潮汐一样,泛起红色,而我早上没有刮胡子,脸颊、下巴上满是粗糙的短须。
(在埃特娜面前,我常常快乐,但永远表现不好,永远不好。)
她摆好盘子,示意我们坐下。
“范塔塞尔教授,你帮了我们家,希望你不会因此而受苦。”她说。
“听范塔塞尔说大火烧死了二十人。”布利斯对侄女说。
埃特娜听完这个消息,还是异常镇定,不像其他女性,觉得听到坏事一定要大叫一声才好。
“我想我们的消防队在事件中表现的太不称职了。肯定会有一场调查的。”我说。
“我想知道是谁那么有远见,打开了餐厅的窗户。”埃特娜说,递给我一杯茶。“我想当面谢谢他。”
我马上对这个想象中的男人充满嫉妒。尽管每人站出来,但他肯定是个男人,要接受埃特娜的感谢。“常做善事的人可不想被选出来,夸夸其谈。”我很空洞的说道。
后来发现,埃特娜·布利斯有个习惯,目无表情,但面带微笑,给人一种内心思考而有不失礼貌的印象。我可以说,她当时也这样,她微笑时,(双唇未启,嘴巴略向上弯),脸上柔情万种,看起来就是男人期待的那种娇小、顺从和可爱的爱人。是的,她不美丽,但这些时候她很可爱。在后来的日子里,要躲开这种使她短暂微笑的内心思想,对我来说是个折磨。
我的手指几乎握不住茶杯把手,茶杯在茶托里嘎嘎作响。我不得不粗笨地弯腰就茶。这让我心烦意乱,我放下茶杯,把颤抖的双手放在怀里。我双腿交叠起来,发现脚在摇晃。
“那个小女孩呢?她从这次火灾恢复过来了吗?”我问。
“我想,要不是她感冒了,她会觉得很兴奋的。今天上午,她一直在谈这事。”埃特娜回答。
我观察到埃特娜把茶杯送到嘴边饮用,注意到那些修长的手指没有抖动。
“范塔塞尔在学院讲授英语文学与修辞。”布利斯说。
“可以接受的激情。”我补充道,对她微笑。她没有回以一笑,眼睛也不转向他处,现在我猜她当时已对我打量了一阵。“你到施拉普长时做客吗?”我问道,再也不能抑制我的好奇心了。
“是的。喜欢这茶吗?”她问。
“很喜欢。”我答道,举起茶托,再次想把杯子端到嘴边。
布利斯解释道:“我侄女要一直住在这儿,直到安顿下来。我们很喜欢跟她做伴,同时也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太长。”
“我妈妈不久前去世了。不幸的是,我被迫将她的房子出售。在房产处置好之前,我跟伯父伯母住一起。”
“对你母亲,我感到很难过。希望不是太突然。”我说。既然是这样一件事,是亲人的死亡让埃特娜·布利斯来到施拉普里,我怎能不感到难过呢?
“不突然,她已病了一段时间。”
“你父亲呢?”我问。
“爸爸几年前就去世了。”
“请原谅,”我说。
“没关系。我有两个姐妹,结婚了。”
“哦,你的家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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