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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我可对此严重怀疑。”我差不多恢复了镇静,调整埃特娜·布利斯在我心中的形象,吸收这条新的信息。可以说,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埃特娜的这些特点有些让人失去勇气,可是对于一个妻子而言是非常宝贵的。
我们伸手去拿银色的糖盅,两只手碰到一起。她马上缩了回去,我们一时沉默无语,有些尴尬。我很快发现,这是我们短途散步过程中的一个模式。如果谈到书籍,谈到思想,她生气勃勃,好像她很久没有享受到聊天的乐趣。但是当我试图谈到她的私事,或者我不经意地触及她,她很快退缩回去,好像乌云遮住太阳,她脸上的神采马上消失,那么迅速,那么彻底。所以,我不得不学习怎么说话,把她拉出阴影,不让她陷入沉寂。在那次散步的后半段,我在这方面小有成功,成功到这样的地步:当她突然要说该回到伯父家里时,我马上伸出了一只脚。
她站起来,我跟她一起站着。“希望你能允许我下次拜访。”我说。
她肯定犹豫了很长时间,有些不够礼貌,不过她有个借口:找手套。她转过来,对着我。
“可以,谢谢。”她淡淡地说。难道她明白,要得到她所渴望的身体上和精神上的自由,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开始了狂热的追求。如果通向埃特娜·布利斯的心灵之路是书本,那么我应该成为一座藏书广泛的图书馆,向她出借。我相信,甚至在第一天我援引莱特·哈葛德《所罗门国王的宝藏》时,她已经知道了我求爱的砝码。尽管她极少屈服,但也很难不去想象她默许之外的含意。换句话说,我有的是希望。
我养成一个习惯,每周拜访两次,布利斯家对我的意图肯定有所怀疑。要是我占有埃特娜这么多的时间,却没有一个长久计划的话,那么我肯定无耻之极。可以看出,布利斯感到有些困惑,我现在可以肯定,当我开始在零星的交谈中,透露出我有些财产以后,他不再感到那么犯难了。也许到后来,他还认为我可以帮他解决一个略微棘手的问题。
那个冬天,只要条件许可,埃特娜和我便离开布利斯家,出去散步,回来后跟布利斯或他太太一起喝茶。我三点准时到达,有三四天没见她,我就有些急不可耐。在几句问候之后,埃特娜会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挽起我的手臂,我会感到深深的兴奋。就像迷上鸦片一样,我渴望这种感觉。好像有证据表明,埃特娜·布利斯跟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我命中注定的爱人。
(可我禁不住想,为什么我们不能根据自身需求,来安排自己的运势,主宰自己的命运?如果偶然相遇的一个人,恰好在特定的时间内符合我们的需要,那么爱情在多大程度上是头脑中的错觉,是语言技巧的功绩?我永远不知道该谜题的答案,我认为也不可能给出答案,因为爱情对双方的身体影响同等深刻,已经模糊了一时便利和真正天命之间的所有差异了。)
(我的思绪就是失控的火车,疯狂地从一处奔向另一处,甚至比我们那辆脱轨的列车还危险?)
埃特娜挽起我的手,我们一起溜达,走进自然。而我不是期盼春天早点到来吗?这样的话,可以散步的好天气的会更多,而且埃特娜的手与我手臂之间相隔的衣服就会减少很多层。我会带来一些书,下次的谈话我们就会涉及。她贪得无厌地阅读,当然我得说,是专心致志。说实话,为了上课或是学习,这些书中的绝大部分我早已读过了。其中有些书,比如哈葛德的,让我感觉无聊透顶。但必要时我会假装有兴趣,这可不是难事,埃特娜的热情极具感染力。有时我真想,她自己都可以成为一个多么优秀的老师(很可能比我还优秀,我不得不这样写),可她巨大的天赋却没有地方施展,是多大的浪费啊。我开始明白她可以成为一位仁慈的母亲;她十分温柔体贴,当她跟年幼的堂妹奥里莉亚交往时,我时常可以看出来;她也真正热爱学习,对于母亲来说,绝对不是坏事,特别是她可以把这种学习的愿望传给后代。
(我敢说,我听起来有些机会主义的倾向,可是这些想法不是当时就有的,而是在回忆的过程中形成的。当我的身体不由自主被奴役的时候,我无法做出合理或者精心考虑后的决定。尽管后来这种身体上的奴役也出现过,尽管我也发现没有激情的生活是多么惬意,可我不得不说我怀念这种状态。)
(我是多么的怀念这种被奴役的样子!)
(我对埃特娜·布利斯有兴趣吗?我真心喜欢她吗?她当然有很多迷人之处,比如,她有耐心的天分,她不由自主地笑,为了同孩子们说话,她常常在他们面前很快地蹲下去,这太可爱了,这是令人陶醉的一幕;但是说实话,我总是有点怕她,对埃特娜心生敬畏,好像面对的是自己的恩人。我现在想她从未在我面前使用过这种魔力,但我相信她感觉得到这种力量,知道我们之间这种严重的不平衡。)
就这样过了几周。我不想说过得很愉快,这个词语太平淡了。可我记得那些日子我小心翼翼,生怕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让埃特娜对我警觉起来。同时那些天我心潮澎湃,精神无比的快乐,血液都前所未有地颤动起来。当然,有时候埃特娜脸上也会快乐得熠熠生辉。我清楚地记得,某个月的一个下午,天空如此清澈,看起来都不像真的,蓝天白雪耀眼夺目,闪闪发光,我安排了一次在近郊的滑雪,埃特娜异常高兴,完全不再矜持了。而我很长时间没有亲自滑雪旅行过,忘记了雪撬可能产生的速度,以及空气流动的速度会有多快。埃特娜和我在怀里抱着一块从火堆旁边取过来的一块皂石,石头还非常暖和。我们包裹在毛毯下面,就像茧一样。只有脸上受到寒风的叮刺,但是由于气氛热烈,我们也没有理会。我们向前开进,应和着马匹有节奏的运动,雪橇的铃铛丁丁当当地响,太阳下山了,把雪原、树枝、甚至冷杉都染成了浓郁而鲜艳的玫瑰色,整个世界都从内到外生机盎然,好像浸泡在慈爱之中。当这活跃的色彩抵达天顶,马匹可能感觉到了这完美的瞬间(更有可能的是,它想跑到一间温暖的畜舍),在驶过一个转角时,速度过快,雪橇向一条沟渠倾斜。埃特娜尖叫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们相互拥着对方,好像欣喜若狂,如果这不真是激情的话,那也极其类似。让我惊讶,让我欣喜的是,雪橇不再倾斜时,我感觉到埃特娜戴着手套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真是意外之喜啊,我兴奋得有些发呆了。驾雪橇的人,一个当地的农民,垂头丧气地替他鲁莽的马儿向我们道歉。道什么歉啊,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多亏了他,埃特娜和我才能如此亲密地肌肤接触、如此深情地牵手。要是总能让我有这样的机会牵她的手就好了。
有时,我们的出行也不拘泥于这种熟悉的模式。印象很深的一次是埃特娜来找我——其实是我去接她,她到学校来了。在周日,施拉普学院允许教授们在教堂做完礼拜后邀请客人一起用餐。这些客人中有城外来的亲戚,有第二天办理公务的同事,还有教授的妻子儿女,他们出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不愿在家吃饭。二月底的一个周日,我邀请埃特娜与我共进这样的周日晚宴。我这样做一半是因为想回报她的好客(我已在她伯父家吃了好几顿了),还有一半是想把她通告给同事。她在公共场所总是会引起一阵骚动,很可笑的是,我有时觉得对她的关注应该是我私有的权力,好像是我塑造了她。
我去接她的那天正下着雪,冰雪刺痛了我的皮肤,我走着,大雪横飞,吹进了我的鼻子里、嘴里。我不得不将帽子拉低点,用大衣将自己裹得严实点。这天气真是糟透了,要不是我强烈地渴望和埃特娜呆在一起,我肯定会取消那天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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