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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时间2001年9月18日晚8时,香港湾仔霎西街5号,新华社香港特别行政区分社里,直通车库的狭窄楼道的两侧,站满了神情庄重的同事。因楼道里灯光昏暗,我看不清大家的脸,只觉得他们的神情比往日严肃得多。看到我拎着大包小包出来时,大家突然鼓起掌来,我有些不知所措,赶紧过去与大家一一握手道别。“保重!”、“小心!”……同事们一遍遍的嘱咐,一声声的问候,弄得我心里热乎乎的。不知是哪位同事大声地喊了句:“哥们儿,等你回来!”弄得大家都笑了,可那笑真的很不自然。从未经历过如此送行场面的我,几乎说不出话来,心里却猛地迸发出一股激动、一种悲壮。
我实在不习惯送别的情景。
在闪光灯的闪烁中,我一头钻进汽车,挥手告别渐渐远去的战友们。我们的车子飞快地驶离了灯火辉煌的港岛,向着黑暗中的大屿山香港国际机场驶去。
我离开香港不久,新华社新华网及中新社中新网便刊登了“新华社派往阿富汗前线地区的摄影记者启程”的消息和图片。第二天的香港《东方日报》刊登了中新社记者任晨鸣拍摄的“新华社记者奔赴即将爆发战争地区采访”的传真照片。
抵达机场后,送行的同事一直站在离境大厅外向我挥手,直到我们彼此看不到为止。较之“9·11”之前,机场离境的安全检查明显加强,我高举着双手让海关的女保安浑身搜查了半天,才被放行。来到偏僻的16号登机口,旅客寥寥无几,我心里空落落地,随手拨通了北京家里的电话。听到电话,纳新赶紧招呼我们刚刚一岁零两个月的儿子:“刘力源,爸爸来电话啦!快过来叫爸爸!”在夫人一阵催促之后,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只模模糊糊地听到儿子叫了两声,便没有了回音。我的心中突然涌出一阵说不出的酸楚,眼睛竟然不知不觉地有些湿润。我赶紧叫纳新不要再难为根本不会说话的儿子,就匆匆挂掉了电话。
想到老婆和孩子,我禁不住联想起2000年3月17日,自己离开北京飞赴新华社香港分社驻站时的情景。当时,夫人刚刚怀孕5个月,挺着大肚子偷偷掉着眼泪为我送行。后来承蒙分社前社长、现任香港《文汇报》社社长张国良的关照,我总算提前休假回京,并亲眼见到了儿子出生的艰难时刻。此后,从孩子出生到现在,我总共也没和儿子待过几天。眼下,我即将奔赴一个更加遥远而陌生的前线地区,去执行一项既危险而又艰巨的任务。临行前却不能与她们见上一面,不免有些遗憾。
放下纳新的电话,我又拨通了父亲的电话。电话那边的父亲显得很激动,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来回重复那几句:“千万别到危险地方去!”我知道父亲心脏不好,不想让他过于紧张,便说了些宽慰的话,就挂了机。此时,我眼前不知不觉浮现出母亲生前的样子。作为家里的长子,我深知儿行千里母担忧的道理。如果不是自己亲爱的母亲过早离开了人世,她老人家肯定最担心自己的儿子,如果知道我要远赴战场,她肯定会唠唠叨叨说个没完。
候机大厅里冷冷清清,见不到多少乘客。偶尔看到几位可能是巴基斯坦的乘客,没精打采地坐在一旁。我情不自禁地拿出笔记本,想写点儿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下笔。此时此刻,我的心里突然萌生了某种孤独和无助。
我不知道即将登上的这架飞机能不能安全把我送到前线,而这个前线对于我又是如此的陌生。此时,我眼前不时浮现出一个星期前美国遭受恐怖袭击时的情景。世界贸易中心大楼被飞机猛烈撞击后、爆炸并轰然坍塌的景象仍历历在目,被劫持飞机坠毁前人们悲惨的挣扎求救声尤在耳边,约3000名无辜的死难者依然尸骨未寒。那时,全世界的人一提起坐飞机就仿佛得了“恐惧症”。当时很多人宁肯不出门,也不想坐飞机。
22点10分左右,我随着一批穆斯林旅客开始登上巴基斯坦国际航空公司PIA893次航班,目的地是将成为“前线国家”的首都伊斯兰堡。此前,我顺手在日记中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祝自己平安!”
22点45分,飞机即将起飞时,我刚刚系好安全带,突然听到扩音器里传出抑扬顿挫的诵经声。此时,机舱中的巴国乘务员们,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坐在座椅上双手掩面,开始祈祷。机舱里的气氛异常凝重。坐在公务舱最前排的我,不知所措地回头望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紧张。“这能保佑平安吗?”我实在不敢想像,即刻转头望向窗外,跑道上的串串灯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变得愈加扑朔迷离。
说实话,那8个小时的飞行,真让人度“时”如年,有时真不知道该把脚放在什么地方才算安全。每当飞机遇到气流、稍有颠簸时,我的心跳就不停地加速。此时奔赴战场的豪情全部化为对飞机安全的关注。2001年5月份,我去巴基斯坦采访,从巴基斯坦南部最大的工业城市拉合尔乘飞机返回伊斯兰堡时,恰好遇上了风暴。飞机不仅晚点几个小时,起飞时乘务员才发现飞机上竟然多上了十几位乘客。经过一番说服工作,多出来的乘客终于下了飞机。飞机好不容易又起飞了,却在半路上遇到风暴。飞机在漆黑的夜空中摇摇晃晃地飞。机舱里包括我在内的所有旅客仿佛都感受到了世界末日的来临。有了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再有“9·11”事件的影响,真如雪上加霜,过去一向喜欢飞行在蓝天上的我,真的讨厌起坐飞机了。这次出发前,我还真幻想过“要是能坐火车去巴基斯坦就好了!”
“真主保佑”,我心里也在默默地祈祷。在飞机上度过的那一夜,我根本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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